第699章 牛纹染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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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人走到距凤凰营军阵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了。前后脚的事——人群的脚步声、牛蹄声、孩子的哭声,在这一刻同时停住,停得出奇地整齐,像是有人无声地发出了一道令,所有人就在那条无形的线上,齐齐站住了。

对面的士兵们手没有松,弓弦依然绷着,箭尖对着人群,谁也没动。

头顶,又一块石弹呼啸而过,在两方人马头顶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远远落在城墙根部,轰地一声闷响,尘土四扬,碎石哗哗滚落。几个孩子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却没有哭,只是死死抓住大人的衣角,睁着眼睛,往前看。

然后,老者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中气却足,带着一种历经风霜之后才有的沉厚,隔着二十步,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喊了出来。话音不长,却落地有声,喊完,他重新抿住嘴,立在原地,那双眼睛不卑不亢地看着对面,等着回话。

“他在说什么?”李漓侧过头,压低声音问。

喀玛腊瓦蒂皱眉,侧耳听了片刻,神情微微一变,低声道:“他说——要么放他们走,要么,就地杀了。”

没有人接话。

喀玛腊瓦蒂继续翻译,声音压得更低:“城里不接收他们。他们是城墙外的农人,不守城,也不参战,只是住在那里。投石机砸了这么久,伤了不少人,粮食也见底了……再撑下去,不是被砸死,就是饿死。”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他说,他们不属于任何一方——无辜,也无奈。”

二十步外,那老者身边的年轻女子,把老者的手臂握得更紧了些。她抬着头,目光直直地迎过来,脚下却一步未退。

博格拉尔卡往前踏出半步,声音低沉而干脆:“阿里维德大人——靠近者,格杀勿论。这是惯例。”她略一停顿,语气没有波动:“不分男女老少。留下是麻烦,放走是隐患。要塞里的军人,完全有可能混在他们当中。”

李锦云站在一旁,低着头,没有附和。她的手指在刀柄上缓缓摩挲了一下,又停住,神情有些迟疑,却终究没有出声。

李漓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群人,沉默了一瞬,才转过头:“喀玛腊瓦蒂——你去问清楚。他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喀玛腊瓦蒂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抬脚往前走了几步,在军阵边沿站定,深吸一口气,朝对面扬声说了几句话。那老者身边的年轻女子,先开口回应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隔着二十步对话,声音清晰地穿过中间那片沉默传过来,夹杂着喀玛腊瓦蒂偶尔皱眉辨认方言的停顿,偶尔还要重复一句,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头顶的石弹仍在不时呼啸而过,每一声落地的轰响都把这段对话切出一道裂缝,然而两人都没有停,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告一段落。

喀玛腊瓦蒂转回身,走到李漓跟前,低声道:“他们是阿希尔人。”

“阿希尔?”李漓对这个名字不算陌生,却也说不上熟悉,微微皱了皱眉。

喀玛腊瓦蒂解释道,“他们自己更愿意被叫做亚达夫——声称是月族英雄亚杜的后裔,克里希纳神也出自亚达夫族,所以他们认为自己血统高贵,是刹帝利,而不是首陀罗。”她停了停,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感慨的东西,“但婆罗门根本不承认他们,拉吉普特不承认他们,那些旧刹帝利世家更不承认他们,反正不论是拉吉普特还是旧刹帝利都不会愿意和他们通婚。在典籍里,一直把他们归在首陀罗,反正,没有人会正式承认他们是刹帝利,除了他们自己。”

“种姓这种东西,我并不看重,”李漓打断她,“你就直接说——他们是做什么的。”

“牧牛的,种地的,”喀玛腊瓦蒂语气简洁,“世世代代养牛、耕地。包括德里城外,这一带的村子,大半在这些阿希尔人各大家族手里,扎根极深——算得上真正的地头蛇。拉吉普特的国王和贵族,随王朝兴衰一代代更替——但他们不会。”

喀玛腊瓦蒂语顿了一下,像是在筛选用词:“那个老者,叫巴拉姆·南达万,是这伙人的世袭首领,也是地主。报家门时,他自称刹帝利——我没提。那只是他们自己的说法。他不配使用这种称呼。方才与我说话的,是他孙女,拉达德维·南达万。后面那些人,都是同一种姓的自耕农——他们村里的佃户,并没有跟来。”

李漓顺着喀玛腊瓦蒂的目光,重新打量站在老者身旁的那个叫拉达德维的年轻女子。

拉达德维站在巴拉姆身侧,身形不高,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她的肤色深棕,在清晨的光线里透着一种健康的暖色,不是养在深闺里的白净,而是常年在田间地头、风吹日晒磨出来的颜色,均匀,结实,带着踏踏实实的生命力。五官生得端正,眉峰略有棱角,鼻梁挺,下颌线干净,算不上倾城,却是那种耐看的长相,多看几眼,反而越看越顺眼。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此刻那双眼睛越过喀玛腊瓦蒂,直接落在李漓身上,不躲,不闪,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倔劲,却又不是莽撞的那种——像是已经把眼前的处境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不肯在气势上输人。

“艾赛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盯着人家姑娘看。”蓓赫纳兹凑到李漓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揶揄。

“不看那姑娘,难道让我看那老头?”李漓同样低声说道,神情坦然,然后再度看向喀玛腊瓦蒂,“他们要去哪里?”

“南边,”喀玛腊瓦蒂道,“他们说南边有亲戚,打算投奔过去,先躲过这场仗再说。”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继续说,最终还是开口,“他们还说,如果你有土地可以收留他们,他们愿意成为你的领民——种地、养牛,并向你缴税。”

李漓没有立刻答话。

二十步外,那群人还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老者巴拉姆依然挺着脊背,右腿的伤让他的重心微微偏着,却没有让他的姿势松垮半分,神情里没有哀求,只有等待——那是一种见过太多风雨之后练出来的等待,不急,不慌,就是站在那里,把命运交出去,等着对面的人给出一个答案。

拉达德维的目光越过喀玛腊瓦蒂,直接落在李漓身上,像是早就看出来谁才是说话算数的人。她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眼神沉静,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倔劲,又带着一点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祈求,更像是某种无声的逼问。

孩子们还在哭。细细的哭声被风一阵一阵送过来,夹进投石机的轰鸣里,忽远忽近,断断续续。一个小女孩埋在母亲怀里,手指攥着母亲的头发,哭得没了声气,只剩抽噎,母亲低着头,用脸颊蹭着她的额头,嘴唇翕动,像是在轻声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旁边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死死咬着嘴唇,拼命憋着,憋得满脸通红,泪水还是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滚下来,他大约觉得哭出声是件丢人的事,便用袖子一下一下地抹,越抹越乱。几头黄牛也不叫了,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后头,低着头,尾巴懒懒地甩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人群里压抑的气息,连兽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博格拉尔卡在李漓身侧等着,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刀柄,五指收拢,握得很稳,只要李漓开口,或者只要他一个眼神,刀就会出鞘。她的神情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等一道寻常的军令,仅此而已。

头顶,又是一声长啸。石弹破空而过,气浪从头顶压下来,尘土扑面,远处轰地一声,城墙根部又裂开了新的豁口,碎石哗哗滚落,烟尘腾起老高,在清晨的光线里散成一片灰雾。

就在这时,一声沉重的轰鸣从要塞方向传来——不是投石机,是城门。厚重的木门被人从里头猛地推开,铁链哗哗作响,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城门洞开,扬起漫天尘土。紧接着,马蹄声如雷,一队都摩罗骑兵从黑洞洞的门洞里冲了出来,盔甲在晨光里闪着冷光,马速极快,蹄声踏碎了地面,直逼凤凰营阵地而来。

“对着这些阿希尔人脚前方射箭!把他们逼回去!但尽量别伤他们性命。”李漓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轰鸣,清晰而猛烈。

凤凰营的弓手们几乎是本能地转向,弓弦崩紧,箭矢破空而出,密密麻麻地钉进骑兵马前的地面,土屑四溅,前排几匹战马受惊,猛地仰起前蹄,嘶鸣一声,骑兵们被迫勒马,阵型一时散乱,脚步强行顿住,却仍旧在原地躁动,显然还未彻底退意。箭矢没有射进人群,而是密密钉在阿希尔人脚前与骑兵冲路之间,硬生生划出一道箭线。

而那群阿希尔人,夹在两方人马之间,顿时乱成一片。孩子们彻底哭出了声,妇人们抱着孩子四顾茫然,不知该往哪里躲,几头黄牛受了惊,挣脱了绳索,在人群里横冲直撞,赶牛的汉子大声吆喝着,却根本拉不住。老者巴拉姆被人群的慌乱挤得踉跄了一步,拉达德维死死扶住他,两人稳住身形,却被前后涌动的人流推得东倒西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