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牛纹染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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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回去——快退回去——”喀玛腊瓦蒂忽然冲上前两步,扬声大喊,声音又尖又急,用天竺话一遍一遍地喊,“别逼他杀你们——都退回去——”她的声音穿过人群的嘈杂,穿过孩子的哭声和牛的嘶鸣,落进那群阿希尔人耳朵里。

最先动的,是几个年轻的母亲。她们抱紧孩子,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脚步凌乱,却辨清了方向——往要塞的方向退。随即,更多的人跟上来,男人们扛起行当,妇人们拽着孩子,人流开始缓缓倒涌,像一股被强行改了方向的水。

巴拉姆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汹涌后退的人群,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对面严阵以待的凤凰营,看了一眼李漓,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片刻后,他缓缓闭上眼睛,重新睁开,抬手,做了一个往后的手势。

拉达德维的手扶住巴拉姆的手臂,两人一同转身,随着人群,一步一步往要塞方向退去。她回头对着李漓看了一眼。就一眼,目光越过喀玛腊瓦蒂,越过军阵,直接落在李漓身上,停了片刻,随即收回,不再回头。

然而,拉尔科特要塞的城门,并没有为阿希尔人打开。那队都摩罗骑兵在距离人群数十步处猛地勒马。战马嘶鸣,前蹄扬起,骑兵们却稳稳压住缰绳,整齐划一地停住——既不后退,也不接应,只是横在那里,冷冷地注视着这群奔逃之人。

人群里很快有人察觉不对。脚步先是迟疑,继而放缓,最后停滞。前后相撞,彼此推搡,队形在一瞬间塌散,乱成一片。下一刻——弓弦齐响。不是一声,而是一片。

都摩罗骑兵的领队军官高声喝道:“逃亡者,死!以儆效尤!”话音未落,箭矢已出。

密集的破空声撕裂空气,从骑阵中齐齐激射而出,越过短短数十步距离,狠狠扎进人群。最前面的几个阿希尔男人当即倒下。有人一头栽地,行囊脱手,滚出数步;有人中箭后踉跄两步,撞倒旁人,两具身体纠缠着摔下,再没起来。一个少年中箭时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沉寂。他扑倒在地,手指还死死抠着泥土,指节泛白,却再无一丝动静。

整个人群,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哭声、惨叫声、牛的嘶鸣声混成一片,震天动地,原本还勉强维持着的秩序轰然崩塌,人们四散奔逃,互相踩踏,孩子被冲散,妇人跌倒,男人们扔下行当转身就跑,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前面是凤凰营的刀和弓,后面是都摩罗骑兵的箭矢,左右是旷野和城墙,四面都是死路,所有人都在嘶喊,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出路在哪里。

于是,他们又往凤凰营这边涌来了。不是走,是跑,是逃,是拼了命地往前奔,踩着地面,踩着摔倒的人,踩着滚落的行囊,哭嚎着,扑过来。

就在这时——“噗。”那声音不大,轻得几乎被淹没在四周的嘈杂里,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李漓的耳膜。

巴拉姆往前踏出一步,脚还没有落稳,身形便猛地一顿。他低下头,慢慢看向自己的胸口——箭尖已经从前胸透出来了,带着一截羽尾,深深钉在那里,血迹迅速洇开,染透了领口的牛纹暗线,把那圈细密的刺绣浸成了暗红。他没有立刻倒下,像是凭着某种执拗的意志,还撑着站了片刻,脊背依然是直的。然后,他的膝盖弯了。

“爷爷——!”拉达德维的哭嚎声在这片混乱里猛地撕裂开来,她冲上前,双腿一软,跪在巴拉姆身旁,双手扶住他下沉的身体,却根本扶不住,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巴拉姆的头靠在她肩上,沉甸甸的,拉达德维双手死死抱着巴拉姆,哭嚎着,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破碎的声音,泪水砸在地面上,砸在巴拉姆的衣襟上,她拼命摇晃巴拉姆,一遍一遍地喊,像是用声音就能把人喊回来。

四周的人群还在奔逃,乱成一锅粥,哭声和惨叫声铺天盖地,踩碎了一切,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只有拉达德维跪在人潮中央,抱着巴拉姆,嚎啕大哭,任凭人群从她身边涌过,像一块礁石,被浪潮拍打,却没有被卷走。

“禽兽不如——”李漓的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怒意,他抬起手,手指直指着那队还在张弓搭箭的都摩罗骑兵,声音陡然拔高,“灭了那些畜生——放阿希尔人过来!”

博格拉尔卡几乎是在李漓话音未落时就已经动了。

“凤凰营骑兵队,跟我来——”她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随即如箭离弦,带着身后一队骑兵轰然冲出阵列,马蹄声密如骤雨,大地随之颤抖。骑兵队绕开仍在奔逃的阿希尔人群,从侧翼兜了一个弧线,直逼都摩罗骑兵阵列而去,气势如同一道铁壁,排山倒海。

李漓转过身,目光扫向身旁的弓箭兵,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那士兵愣了一瞬,随即将弓箭递了过去。李漓接过弓,低头看了一眼,顺手捻了捻箭羽,确认箭杆没有弯折,随即搭上弓弦,转回身。

漫天尘土从战场上滚涌过来,裹着血腥气和马粪味,阿希尔人的哭嚎声、都摩罗骑兵的喝喊声、投石机的轰鸣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堵无形的墙,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李漓在这片混乱里站定,眯起眼睛。

尘土里,人影攒动,马影穿梭,乱成一锅粥。李漓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越过奔逃的阿希尔人,越过慌乱的牛群,越过倒在地上哭嚎的妇人——锁定了,那个骑兵就在那里。距离约莫八十步,正在重新张弓搭箭,盔甲是深色的,肩甲上缀着一撮红缨,在扬起的尘土里随风飘动,像是一个刻意竖起来的标记。他的姿势沉稳,搭箭的动作行云流水,箭尖已经开始在人群里搜寻下一个目标。

李漓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拉弓,弓臂在他掌心里慢慢弯曲,弓弦绷紧,一分,两分,三分,直到压到极限,弓臂已经颤抖着弯出了一道近乎极致的弧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虎口处皮肉紧绷,弓弦发出一声细不可察的颤鸣,像是在低声抗议。

八十步。风从左侧来,不大,但要算进去。李漓将箭尖微微往左偏了半分,眼睛盯着那撮红缨,一动不动。

“嗖——”弦声响起的一瞬,李漓也不知道——这一箭到底有没有射偏。

只见,箭矢破空而出,

箭矢破空而出,在尘土和喧嚣里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那一瞬,他看不清它是否偏了,只看见那骑兵正要松弦——下一刻,箭到了。那骑兵正要松弦,正要将下一支箭送出去,那支箭就到了——箭矢撞上他肩胸之间的甲片,擦着边缝钻了进去,将他从马背上生生掀了下去,重重砸在地面上,甲胄发出一声闷响,掀起一蓬尘土,滚了两滚,停住,再没有动静。

“射得好!”喀玛腊瓦蒂的声音猛地从旁边炸开,又脆又亮,像是憋了许久,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一口气喊了出来。那语气里带着一股藏也藏不住的酣畅,痛快得几乎有些放肆,全然不像是一个被俘的敌国郡主该有的反应。话音未落,她已经一转身,翻身上马,扬声喝道:“给我一把刀!”

李漓侧过头,看了喀玛腊瓦蒂一眼,没有迟疑,只朝身后的亲卫队一摆手,声音干脆:“给她!”

一名亲卫立刻抽出腰间佩剑,双手递上。喀玛腊瓦蒂一把攥住剑柄,手腕一沉,掂了掂分量。剑身在日光下一闪,寒光从她眼底掠过去。她没有再说半句废话,猛地一提缰绳,双腿夹紧马腹。下一刻,喀玛腊瓦蒂俯身贴住马颈,整个人几乎压进风里,直直朝都摩罗骑兵残阵冲去。她的发辫在身后猎猎飞扬,衣袂被风扯得翻卷不止,手中长剑斜压在马侧,锋刃映着乱尘与血光,像一支骤然离弦的箭,带着一股不顾生死的锐气刺入战场。

李漓目光一凝,随即沉声道:“雅达茨,带十个人跟着她。别让她有闪失!”

“是!”雅达茨应得极快,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已经拨马出列。她横刀一挥,刀背在马鞍旁轻轻一磕,声音清亮,“左列小队,跟我走!”

数名亲卫立刻策马跟上,马蹄卷起碎石与尘土,斜斜切向喀玛腊瓦蒂身后。

雅达茨又回头扫了一眼,语气利落:“潘切阿,你留在这里坐镇亲卫队。”

潘切阿重重点头,握紧刀柄,目光仍盯着前方乱阵。

而喀玛腊瓦蒂已经冲得更远。她像是根本没有听见身后的安排,眼里只剩下前方那些都摩罗骑兵。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眼眶发涩,胸口却像烧着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