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纯粹、绝对、吞噬一切的黑。
目光所及,感知所触,唯有这个字能够形容。时间仿佛凝固,空间失去意义,连“存在”本身都变得模糊难辨。
她感觉不到身体的轮廓,分不清上下左右,意识如同一缕轻烟,飘荡在无始无终的虚无之中。
“又是精神世界……?可怎么会变成这样?”一道微弱的、属于她的思维涟漪,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漾开。
那模糊的身影——她的意识投影——徒劳地“环顾”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参照物。
她试图“移动”,却不知是否真的在前进,仿佛在原地踏步,又仿佛坠入了无边深海。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滋生:难道……我已经死了?
恐惧并非实体,却比任何实体更清晰地攫住了她。意识深处传来阵阵虚幻的寒意。
“阿闪!阿闪!回答我!闪耀核心!”她开始在虚无中呐喊,用尽全部意念去呼唤那个代表希望与力量的金色存在,期盼它能撕裂这片黑暗,带她回到现实。
然而,只有沉默回应。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不肯放弃。即便不知方向,即便可能徒劳,她仍驱动着那模糊的“身影”,开始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深渊中,艰难地、执着地“跋涉”。
没有光指引,她便成为自己唯一的光源——哪怕那光芒,微弱到连她自己都看不见。
……
密林深处,战斗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硝烟混着泥土与草木灼烧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孤门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诗仪背起,少女的身体软绵绵地伏在他背上,额发被冷汗浸湿,紧蹙的眉头即使在无意识中也没有松开,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剧痛。
他跟随疾步而来的医护人员,将她安置在救护车内的移动推床上。
诗织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身影。看着诗仪苍白如纸的侧脸,和即使在昏迷中仍不时因痛苦而细微抽动的指尖,一股难以言喻的关切涌上心头。
她咬了咬嘴唇,转向和仓英辅:“队长,我……我想跟去医院看看她的情况。”
和仓队长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又望向那辆即将载走重伤员和焦急队友的救护车,短暂沉默后,点了点头:“去吧,保持联络。”
“谢谢队长!”诗织眼睛一亮,来不及多说,转身便朝着刚刚启动的救护车跑去,一边挥手高喊:“请等一下!”
救护车闻声刹停。驾驶员疑惑地探出头,诗织已拉开车门,利落地坐了进去,挨着满脸忧色的孤门。
车内空间狭小,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和一种紧绷的寂静。推床上,诗仪身上连接着数根管线,旁边的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和数字牵动着每个人的心。
“孤门,她……怎么样了?”诗织压低声音问道,视线无法从诗仪毫无血色的脸上移开。
孤门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医生说情况很糟,具体有多严重,必须到医院做详细检查才能确定。”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发白,紧抿的嘴唇和眼底深藏的惶恐,泄露了他内心正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对沟吕木的愤恨,对莉子处境的焦虑,以及对眼前战友生命垂危的无助,几股情绪拧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车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救护车引擎的轰鸣、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以及医疗设备运作的细微嗡鸣交织在一起。
医护人员低声交流着专业术语,偶尔调整着输液的速度或检查诗仪的瞳孔反应,气氛凝重得让人呼吸困难。
诗织有些坐立难安,为了转移些注意力,也为了了解其他情况,她抬起右手,用贝雷格通讯器轻声联系上了和仓队长:“队长,那个被救出来的小女孩,理子她……怎么样了?”
“已经移交MP进行后续处理和保护,初步检查没有生命危险,但受到了极大惊吓。”和仓队长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平稳中带着一丝疲惫。
“太好了……”诗织闻言,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轻轻舒了口气。她关闭通讯,重新将目光投向身旁沉默的孤门。
车内压抑的气氛和眼前战友生死未卜的状况,让她想要说些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同时也想更深入了解这场风波的核心。
“孤门,”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刚才听你说起……莉子,她是个怎样的人?还有,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你愿意说的话。”她没有逼迫的意思,只是提供了一个倾诉的出口。
孤门身体微微一震,目光从诗仪身上缓缓移开,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整理翻腾的思绪和沉重的记忆。
然后,他开始低声讲述,从与斋田莉子相遇的美好,到突如其来的变故,沟吕木的阴谋,莉子化为浮士德的悲剧,以及诗仪为拯救莉子而一次次涉险、直至此刻重伤濒死的经过……他没有隐瞒,将内心的痛苦、挣扎、愧疚与渺茫的希望,都坦诚地诉说出来。
诗织静静听着,时而因震惊而睁大眼睛,时而因悲伤而抿紧嘴唇,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诗仪和忙碌的医护人员,分担着孤门的沉重,也关注着眼前的危急。
就在孤门讲述的尾音刚落,车内压抑的平静被猛地打破!
“不好了!”正在监测生命体征的护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错辨的惊慌,“病人呼吸频率急剧下降!血氧饱和度也在快速降低!”
“什么?!”孤门和诗织几乎同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心脏骤然揪紧。
只见诗仪的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原本微弱的胸廓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嘴唇泛起了令人心惊的紫绀。
监护仪上,代表血氧的数值正刺眼地一路下滑,尖锐的报警声像刀子一样划破空气。
“准备气管插管!肾上腺素1g静推!快!”随车医生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脸上的镇定掩盖不住眼中的凝重。
护士们训练有素却动作迅疾,拆开无菌包装,亮闪闪的喉镜被抬起,医生俯身,试图打开气道建立呼吸通路。
然而,诗仪的身体似乎对外界干预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反应,喉部肌肉异常紧张,插管过程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难。
“不行,气道痉挛严重!给镇静和肌松!”医生额头见汗,再次下令。
药物推注进去,护士配合着使用简易呼吸器辅助通气,但诗仪的胸廓起伏依然微弱得可怜。
监护仪上的心率开始变得不规则,血压数值也在波动中呈现下降趋势。
“建立第二条静脉通路!多巴胺泵入,维持血压!准备除颤器!”医生的声音紧绷如弦。
车内空间有限,急救却在进行着与死神赛跑的标准化流程。
电极片贴在诗仪胸前,冰冷的凝胶触感让旁观的孤门和诗织感到一阵寒意。
护士熟练地充电,“所有人离开!”
短暂的警示后,电流击穿空气的闷响传来,诗仪瘦弱的身体在床垫上弹跳了一下,然而心电监护上那紊乱的波形只是短暂地挣扎着规整了一瞬,随即又陷入令人绝望的混沌。
“继续心肺复苏!不要停!”医生自己接手了胸外按压,每一次有力而节律的下压,都让诗仪单薄的身体随之起伏,看上去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散架。护士持续进行着人工通气,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急救药物在持续输入,各种急救手段都已用上,嘞诗仪的生命体征就像狂风中摇曳的烛火,在医生和护士的全力维持下,勉强没有彻底熄灭,但那光芒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完全隐入黑暗。
她的脸色依旧惨白,自主呼吸几乎为零,完全依赖着呼吸机和药物的支撑。
孤门和诗织静静地站在那里,手指冰凉,掌心却全是冷汗。
他们眼睁睁看着医护人员拼尽全力,看着那些冰冷的器械和管线在诗仪身上运作,看着监护仪上那些代表着生命迹象的数字在危险边缘艰难徘徊。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恐惧攥住了他们的心脏——他们能对抗庞大的异生兽,能直面黑暗的巨人,此刻却只能站在这里,看着战友的生命在眼前一点点流逝,而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不多时,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划破医院区域的宁静,车辆一个急刹,稳稳停在了医院门口。
后门“哗啦”一声被拉开,早已准备就绪的医护人员迅速而有条不紊地将载着诗仪的推床移下车厢。
轮子滚过地面的声响急促而凌乱,白大褂的身影簇拥着那抹沉寂的苍白,如同一道逆流而上的箭矢,迅速没入医院灯火通明的内部通道。
孤门和诗织紧随其后跳下车,脚步有些踉跄地跟了上去。他们被那道迅速远去的推床牵引着,穿过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耳边是医护人员简短的交接术语和推床轮子急促的滚动声。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那感觉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难以言喻的酸胀与窒息感。
他们看着那扇标志着“重症监护室”的大门在眼前打开,又迅速合拢,将那个生死未卜的身影完全隔绝在内,也彻底拦住了他们的脚步。
冰冷的金属门扉,上方亮起的“手术中”红灯,像一只不祥的眼睛凝视着他们。所有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仪器隐约的嗡鸣和自己胸腔里过于清晰的心跳。
无助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们的脚跟。
“诗织……”孤门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他转向身边的诗织,眼神里充满了寻求确认的脆弱,“诗仪她……一定会没事的,对吧?”这话既像是询问,更像是一种自我催眠般的祈祷。
诗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冰冷的凝视中收回视线。
她看向孤门,用力点了点头,尽管她自己心里也沉甸甸地压着石头:“嗯,一定会的。她那么坚强,一定会挺过来的。”
她顿了顿,似乎想转移一下过于沉重的注意力,也出于一种队员间的关心,轻声问道:“话说,孤门,你和她……私下里是不是接触比较多?我是指,在执行任务之外。”
孤门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门:“嗯,昨天白天,在动物园……我和她,还有副队长,在一起待过一段时间。她……安慰了我很多。”
回想起诗仪当时鼓励的话语和那坚定温暖的眼神,再对比此刻门内的生死未卜,孤门的心又是一阵揪痛。
“是吗……”诗织走到墙边的长椅旁,有些脱力地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会儿吧,估计要等很久。能……跟我说说她的事情吗?我总觉得,她身上好像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故事。”
她的语气里带着好奇,也带着对这位神秘而强大战友的关切。
孤门沉默地走到长椅边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他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开始低声讲述起来,从诗仪突然的现身、她强大的力量、偶尔流露出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到她谈及“朋友”和“使命”时眼中的光芒,以及她那份总是冲在最前方、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去保护他人的执着……
而在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内,又是另一番与死神争分夺秒的景象。
无影灯下,诗仪毫无生气地躺在手术台上。她的生命体征极其微弱,呼吸完全依赖呼吸机,血压需要大剂量的升压药物勉强维持,心跳时快时慢,仿佛随时会停止。
从医学指标上看,她已无限接近临床死亡——陷入了一种极深度的、难以解释的假死状态。
然而,与之形成诡异矛盾的是,连接到她头部的脑电图监测仪,却显示出异常活跃、甚至堪称汹涌的脑电波活动。
那绝非濒死大脑应有的平静或紊乱,而是呈现出高强度、复杂且不断变化的波形,仿佛她的意识正被困在某个激烈运转的深层维度,进行着外人无法想象的挣扎或经历。
这异常现象让参与抢救的神经科医生紧锁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更让医疗团队感到棘手和无从下手的,是诗仪身体表面的异状。
在准备进行创伤处理和内脏探查时,他们发现她白皙的皮肤上,有着无数细微的、仿佛流淌着某种淡金色光芒的裂纹。
那淡金色的光泽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沿着那些裂纹流动、明灭,带着一种非自然的质感。
经验丰富的医生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伤势”。
它不像是感染、中毒或已知的任何器质性病变。尝试用常规的影像学检查,结果模糊不清;取样分析,细胞层面显示出异常的衰败与一种难以定义的能量残留。
这些裂纹本身似乎就在阻碍着身体的自我修复机制,并与她体内多处严重的内出血以及迅速出现的多器官功能衰竭迹象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
“这……这是什么情况?”主刀医生盯着那些在无影灯下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口罩上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常规的止血、修复、支持治疗手段,在面对这种根源不明、表现形式超乎认知的“创伤”时,效果微乎其微。
他们能暂时用现代医学的手段强行吊住那即将彻底熄灭的生命之火,处理明显的内出血点,用药物和设备替代衰竭器官的部分功能,但对于那些金色裂纹,他们束手无策。
“先维持生命体征稳定,重点处理可见的出血和脏器支持。这些……特殊的体表现象,记录在案,暂时无法针对性处理,密切观察其变化。”
医生最终只能做出这样的决策。一场本应争分夺秒的抢救,因为遇到了无法用医学常理解释的谜题,而陷入了某种僵持。
ICU外走廊外,孤门和诗织的交谈被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突兀地打破。
那脚步声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从容,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心跳的间隙,让空气骤然凝固。
孤门和诗织同时警觉地抬头。只见走廊尽头,一个身着漆黑大衣的身影缓缓显现,如同从医院惨白灯光未能照亮的阴影中剥离出来。
沟吕木脸上挂着一丝冰冷而玩味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沟吕木——!!” 孤门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起,怒吼声在空旷走廊回荡。
右腕的贝雷格通讯器瞬间抬起、充能,没有半分犹豫,几道能量光束激射而出,直取对方要害!
沟吕木却只是轻蔑地一抬眼,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了黑暗进化者。他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格挡动作,只是轻轻挥动,那几道能量光束便轻描淡写地被黑暗进化者挡住。
诗织也在瞬间进入战斗状态,闪身到另一侧,贝雷格通讯器同样锁定目标,蓄势待发。
但她心底却是一沉,对方展现出的这种近乎随意的防御,实力差距昭然若揭。
沟吕木的目光甚至未曾在那指向自己的武器上停留。他的视线仿佛具有穿透性,越过了如临大敌的孤门和诗织,径直落在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生死界限的ICU大门上。
黑暗进化者赋予他的感知,让他能隐约“看”到里面生命维持设备闪烁的灯光,以及病床上那具气息微的少女。
“呵……”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像是确认了什么有趣的发现,又像是对某种预期结果的满意,“真是狼狈啊。崇高的奥特战士,如今也像破败的人偶一样,躺在里面任人摆布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