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雪,下得比今年还早。
钟旻记得,他原是江州府最有名的戏班“玲珑阁”的台柱子,擅演丑角。
一把折扇、几声嬉笑,就能让满堂喝彩。
妻芸娘温柔贤淑,女儿小铃铛才四岁,最爱骑在他脖子上看戏。
妖灾来时,戏班子第一个就散了。
妖兽不吃人,但吃庄稼、吃牲畜,更吃人们苦心经营、维持起来的秩序。
商路断绝,粮价飞涨,府城戒严,戏园子关门大吉。
戏班班主卷了最后的一点家当跑了,留下几十号被欠了工钱的人面面相觑。
钟旻背着行囊回家时,米缸已经见了底。
芸娘抱着小铃铛坐在门槛上,女儿的小脸瘦得挂不住肉。
“爹爹……”
小铃铛伸出手,手心朝上,说着饿。
钟旻翻遍全身,掏出最后三个铜板。
他去米铺,掌柜的斜眼看他。
“三个钱?你要知道这什么世道,你买米糠都不够。”
他跪下来磕头,额头磕出血。
掌柜叹口气,从柜台底下舀了半碗发霉的碎米。
“走吧,明天别来了,我家里也啥也没有了。”
最后那半碗米,芸娘熬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小铃铛喝了两口,抬头问。
“爹爹,明天还有白米饭吃吗?”
钟旻笑着说:“有,明天爹去给铃铛挣白米饭。”
第二天,他想了想,打算去远些的码头扛包。
可码头也停了,货船不敢靠岸。
他去酒楼想重操旧业,想要唱戏换口饭,酒楼的伙计把他推出来。
“都快饿死了谁听戏啊?”
那些天,他几乎把所有能做得活都去做了一遍。
可人到中年,他忽然发现,自己除了唱戏,什么也不会。
他想偷着去城外挖野菜,雪地里野菜早就被挖光了。
他刨了半天,只找到几根枯草根。
没过几天,芸娘开始发热。
家里最后一块玉也被当了换药。
药熬好了,芸娘却推给了女儿。
“让铃铛喝,我不渴。”
小铃铛逐渐哭不出声了,只是蜷在娘怀里,眼睛盯着屋顶,一动不动。
第六天黄昏,钟旻空着手回来。
推开门时,他看见芸娘正抱着小铃铛,轻轻哼着歌。
那是一首他曾在戏台上唱过的童谣。
春天来,百花开,小孩儿在田野里跑起来。
芸娘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小铃铛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东西。
钟旻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芸娘抬起头,看见他,笑了笑:“回来啦?饭在锅里。”
锅里空空如也。
钟旻知道,芸娘已经糊涂了。
饿到极致的人,会出现幻觉,会看见不存在的食物,会听见不存在的声音。
他走到床边坐下,握住芸娘冰凉的手。
“芸娘,这些时日,苦了你们了,我给你演场戏吧。”
芸娘眼睛亮了一下:“演什么?《春来到》?”
“嗯,《春来到》。”
没有行头,没有锣鼓,没有观众。
只有一间漏风的破屋,两个快要饿死的人,和一个已经不会回应的小小身躯。
钟旻站起来,袖子一甩。
尽管袖子早已破烂。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唱:“春风暖,燕子回,小河解冻鱼儿肥——”
他的声音彻底走调,但他尽力让每个字都带着笑意,带着鲜活的气息。
他模仿燕子的飞翔,模仿鱼儿摆尾,模仿小孩儿在田埂上奔跑。
芸娘看着他,眼睛越来越亮,嘴角的笑容越来越真。
她轻轻拍着怀里凉透了的小铃铛,低声说道。
“铃铛看,爹爹演戏呢,咱家的春天就要来了……”
钟旻唱完了全本。
等到最后一句落下时,芸娘也终于舍得闭上了眼睛。
“真好,春天真的来了……”
她的手垂了下去。
钟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