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叶响一击碎虚妄(1 / 2)

那年的雪,下得比今年还早。

钟旻记得,他原是江州府最有名的戏班“玲珑阁”的台柱子,擅演丑角。

一把折扇、几声嬉笑,就能让满堂喝彩。

妻芸娘温柔贤淑,女儿小铃铛才四岁,最爱骑在他脖子上看戏。

妖灾来时,戏班子第一个就散了。

妖兽不吃人,但吃庄稼、吃牲畜,更吃人们苦心经营、维持起来的秩序。

商路断绝,粮价飞涨,府城戒严,戏园子关门大吉。

戏班班主卷了最后的一点家当跑了,留下几十号被欠了工钱的人面面相觑。

钟旻背着行囊回家时,米缸已经见了底。

芸娘抱着小铃铛坐在门槛上,女儿的小脸瘦得挂不住肉。

“爹爹……”

小铃铛伸出手,手心朝上,说着饿。

钟旻翻遍全身,掏出最后三个铜板。

他去米铺,掌柜的斜眼看他。

“三个钱?你要知道这什么世道,你买米糠都不够。”

他跪下来磕头,额头磕出血。

掌柜叹口气,从柜台底下舀了半碗发霉的碎米。

“走吧,明天别来了,我家里也啥也没有了。”

最后那半碗米,芸娘熬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小铃铛喝了两口,抬头问。

“爹爹,明天还有白米饭吃吗?”

钟旻笑着说:“有,明天爹去给铃铛挣白米饭。”

第二天,他想了想,打算去远些的码头扛包。

可码头也停了,货船不敢靠岸。

他去酒楼想重操旧业,想要唱戏换口饭,酒楼的伙计把他推出来。

“都快饿死了谁听戏啊?”

那些天,他几乎把所有能做得活都去做了一遍。

可人到中年,他忽然发现,自己除了唱戏,什么也不会。

他想偷着去城外挖野菜,雪地里野菜早就被挖光了。

他刨了半天,只找到几根枯草根。

没过几天,芸娘开始发热。

家里最后一块玉也被当了换药。

药熬好了,芸娘却推给了女儿。

“让铃铛喝,我不渴。”

小铃铛逐渐哭不出声了,只是蜷在娘怀里,眼睛盯着屋顶,一动不动。

第六天黄昏,钟旻空着手回来。

推开门时,他看见芸娘正抱着小铃铛,轻轻哼着歌。

那是一首他曾在戏台上唱过的童谣。

春天来,百花开,小孩儿在田野里跑起来。

芸娘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小铃铛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东西。

钟旻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芸娘抬起头,看见他,笑了笑:“回来啦?饭在锅里。”

锅里空空如也。

钟旻知道,芸娘已经糊涂了。

饿到极致的人,会出现幻觉,会看见不存在的食物,会听见不存在的声音。

他走到床边坐下,握住芸娘冰凉的手。

“芸娘,这些时日,苦了你们了,我给你演场戏吧。”

芸娘眼睛亮了一下:“演什么?《春来到》?”

“嗯,《春来到》。”

没有行头,没有锣鼓,没有观众。

只有一间漏风的破屋,两个快要饿死的人,和一个已经不会回应的小小身躯。

钟旻站起来,袖子一甩。

尽管袖子早已破烂。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唱:“春风暖,燕子回,小河解冻鱼儿肥——”

他的声音彻底走调,但他尽力让每个字都带着笑意,带着鲜活的气息。

他模仿燕子的飞翔,模仿鱼儿摆尾,模仿小孩儿在田埂上奔跑。

芸娘看着他,眼睛越来越亮,嘴角的笑容越来越真。

她轻轻拍着怀里凉透了的小铃铛,低声说道。

“铃铛看,爹爹演戏呢,咱家的春天就要来了……”

钟旻唱完了全本。

等到最后一句落下时,芸娘也终于舍得闭上了眼睛。

“真好,春天真的来了……”

她的手垂了下去。

钟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