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探了探芸娘的鼻息,又探了探小铃铛的鼻息。
他的一切,他的世界,彻底没有了。
好嘛,好嘛。
就让我一无所有地来,一无所有地走吧。
钟旻摸了摸已经饿得瘪下去的肚子,把怀里的妻女搂在了一起。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等死。
可外面好像越来越吵了。
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一个声音高喊道。
“官府放粮了!城西粥棚!还能动的,快去啊!”
钟旻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
但远处,似乎真的有火光,有人声,有米粥的香气顺着寒风飘来。
他低头,看着妻女仿佛只是睡去的脸。
然后他开始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横流,笑得喉中涌出血液。
他一边笑一边说。
“听见了吗?芸娘,铃铛,有饭了,真的有饭了!”
他笑到力竭,倒在床边。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却没死。
邻居发现了他们,分了他半碗粥。
他本能地喝下了粥,就这么活下来了。
濒死总能带来奇迹,再度苏醒后,钟旻发现自己看见的世界变了。
他入了道了。
后来,他便成了百戏散人。
一把折扇,几枚铜钱,走南闯北,一人演尽人间悲欢。
他总在灾荒之地出现,总在人群最绝望时登台。
他的戏法变不出金银,但总能变出几袋米、几捆菜。
那些都是他提前藏好的,用自家积蓄换的。
有人问他图什么。
他说:“我就图个及时。”
图那碗饭,能早早地送到饿坏了的人手里。
图那希望,能在人咽气前,真真切切地出现一次。
若从未有为众人抱薪者,不如就让我钟旻先去。
总会有人,正在求救的吧。
也总会有人,终将得救的吧。
芸娘,小铃铛,你们且等着我吧。
……
幻境里,钟旻又回到了那间破屋。
芸娘还在哼歌,小铃铛也还闭着眼睛,鼻息尚在。
屋外传来官府放粮的呼喊,一声声,如同催命的鼓。
这一次,钟旻没有演戏。
他跪在床前,抓着芸娘的手,一遍遍地说。
“再等等,你们只要再等一刻,粥就来了……真的就来了……”
芸娘微笑着看他,眼中却流出血泪。
“等不及啦,旻哥,我们等不及啦……”
小铃铛的身体开始变冷,变轻,最后化作飞灰,从芸娘怀中飘散。
芸娘的身影也逐渐透明。
钟旻疯狂地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把冰冷的空气。
他嘶吼,以头抢地,额头上鲜血淋漓。
“为什么不再等等!为什么不能再等等呢!”
“等我与你们一起去了也成啊!”
就在他即将把自己磕死前,叶响的声音到了。
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因果丝线涌入钟旻的神魂。
如同点亮一盏灯,让钟旻看见了真实。
他看见自己站在风雪中,泪已冻成冰痕。
看见叶响指尖缠绕的丝线,正连接着每个人的眉心。
看见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三枚淬毒铜钱,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醒。”
叶响双眼莲影爆闪,一字落下,幻境顷刻破碎。
钟旻浑身一颤,铜钱脱手落地。
他踉跄后退,大口喘息,总算是恢复了清明。
叶响指尖丝线如灵蛇游走,接连刺入其他几人眉心。
随着他一声叱令,七人,尽数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