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坚冰(1 / 2)

意识像是沉在浑浊冰海下的碎片,时而浮起刺痛的一角,时而又被黑暗的涡流吞噬。伊芙琳在尖锐的警报和混乱的声浪中时断时续地苏醒。视野是晃动的、重叠的,充斥着旋转的红光和人影的扭曲轮廓。

剧烈的头痛已化为一种弥漫性的、神经被烧灼后的麻木钝痛。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从鼻腔流出,滑过嘴角,带着铁锈味。手腕上的琥珀色监护环疯狂地震动、发烫,警报蜂鸣声却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断续而不真实。

“生命体征?!”

“神经波动超载!抑制场过载失效!”

“她在抽搐!注射稳定剂III型,最大安全剂量!”

“外部干扰源确认了吗?!震动来源?!”

“西区!‘坚冰’方向传来结构应力警报!级别……级别在攀升!”

声音嘈杂地挤进她的耳朵,破碎,急迫。有人按住了她的手臂,冰凉的针剂刺入静脉。一股强制性的平静感开始蔓延,试图抚平她体内仍在激荡的神经风暴,但那来自西边的、沉重而愤怒的“震颤”却透过药物,持续敲打着她意识的深处。

那声“轰鸣”的余波还在扩散。

她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半。她引爆了某种东西,某种连接,在“坚冰”深处引发了可被探测到的扰动。这扰动足以打乱原定的转移计划吗?

身体被更紧地固定在移动床上,床轮滚动,颠簸着冲出加护观察室。走廊里一片混乱,红光闪烁,穿着不同制服的人员奔跑,扩音器里传来冷静但语速极快的指令,要求非必要人员撤离至安全区域,安保人员向西翼集合。

伊芙琳被推着,逆着人流,向着与西翼相反的方向——可能是更内部的急救区或加固病房——快速移动。推床的医护人员神色紧张,不时看向她监护环上跳动的、令人不安的数据。

“琥珀级目标的转移程序是否继续?”一个声音在对讲机里嘶啦响起。

“主通道受震波影响,部分区域隔离门自动落锁!转移路线受阻!优先确保目标生命状态稳定,就近安置到b7区强化监护室!”另一个更具权威的声音回应。

b7区……不是第七区。计划改变了。混乱赢得了时间。

伊芙琳在药物的作用下,意识浮沉,但一个念头清晰如冰:窗口期很短。一旦初步评估结束,震动源头被控制或判定为短暂异常,转移程序会立刻重启,并且只会更加严密。

她必须利用这短暂的混乱。

移动床冲进另一间病房,这里显然比之前的加护室更加坚固,墙体呈现出金属质感,监控设备更多。她被转移到一台新的固定式医疗床上,更多的感应贴片贴上了她的身体和头皮。新的、更强大的局部抑制场生成,让她感到呼吸都变得费力,思维的流淌如同陷入粘稠的沥青。

但那种共鸣,那种与远方震颤的微弱同步,并未完全消失。它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几乎位于潜意识之下的脉动,如同第二层心跳。而那坐标的“晶体”,虽然不再爆发光芒,却仿佛在她意识深处生了根,持续散发着冰冷的、导向性的存在感。

医护人员忙碌着,试图稳定她的生理指标。外面走廊的嘈杂渐渐被厚重的隔离门阻隔。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抑制场低沉的嗡鸣。

就在这似乎暂时稳定的间隙,伊芙琳涣散的目光扫过天花板角落的一个监控探头。探头的红色指示灯,极其规律地闪烁着。

短。短。长。

哒。哒——。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幻觉。那闪烁的节奏,与老人敲击的节奏,与她意识中“叩响”的节奏,一模一样。只是被编码进了设备指示灯那平凡无奇的信号里。

是谁?

没等她想明白,病房的门禁系统发出一声轻微的电子音。厚重的门向一侧滑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不是“堡垒”的灰衣人,也不是马丁内兹博士。

是那个佝偻的老人。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维护工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电子记录板,脸上挂着略带疲惫和困惑的神情,就像一个被突发警报搞得不知所措、正在检查各处设备状况的老工人。

“检查通风和初级生命维持系统接口。”他对着房间里神色警惕的一名医护低声说,声音沙哑平淡。他的目光扫过病床上的伊芙琳,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仿佛她只是房间里另一台需要维护的设备。

医护人员似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注意力重新回到监护仪器上。在这种突发状况下,各种支援人员进出并不罕见。

老人慢吞吞地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检修面板,低头摆弄着里面的线路和传感器。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却恰好挡住了大部分监控探头的直接视角。

就在他俯身的刹那,伊芙琳看到,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极其快速而隐蔽地将一个东西,塞进了她固定手臂的软垫侧面的缝隙里。东西很小,很薄,带着金属的冰凉触感。

不是她的那片金属。是别的什么。

然后,老人直起身,在记录板上划了几下,自言自语般嘟囔:“b7-3通风辅助泵读数有点飘,可能是震波影响,得报告控制室……”他摇摇头,慢悠悠地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闭。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自然得如同日常工作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片段。

伊芙琳的心脏在抑制场的压迫下狂跳。她无法移动手臂去探查那是什么,只能竭力用指尖去感受。那似乎是一个扁平的、比指甲盖略大的金属贴片,边缘光滑。

它贴着她的皮肤,很快,一种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振动传来。不是物理的振动,更像是直接作用于皮下神经末梢的某种编码信号。

短振。短振。长振。

哒。哒——。

然后是更复杂的一连串细微脉冲,节奏变换,带着某种信息。

伊芙琳集中全部残存的注意力去“解读”。这不是语言,更像是……方位和状态指示。

脉冲指向她最初病房的方向。并且传达出一种“等待窗口”和“扰动持续”的混合意味。

他在告诉她,机会还在。金属片还在原处。而西边的“扰动”并未完全平息,还在为她创造着掩护和……通道?

可是,怎么去?她现在被牢牢固定在这里,处于最高级别的监控和抑制之下。

仿佛回应她的疑问,塞在她手中的金属贴片,传来的脉冲模式变了。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引导性的频率,开始与她意识深处那种与“坚冰”共鸣的、潜意识的脉动尝试同步。

一种奇异的感觉浮现。

抑制场带来的沉重滞涩感,似乎……在某种特定的神经频率波动下,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周期性的“缝隙”。就像坚冰在特定频率的声波下会产生微小的裂痕。这缝隙不足以让她挣脱束缚,却可能让她的“意识”获得一丝喘息之机,让那共鸣变得更清晰。

老人给的贴片,在帮她“调谐”?帮她找到那“浅滩”浮现的精确频率和时间点?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仪器低鸣中流逝。外面的警报声似乎减弱了,但气氛依然紧绷。对讲机里不时传来简洁的通报:“西翼主结构稳定,次级震源排查中。”“外围安保已就位。”“琥珀级目标状况?”

“生命体征趋于稳定,神经活动仍处于异常高位,但抑制场有效。”医护人员汇报。

趋于稳定……有效……这意味着,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一旦她被判定为“稳定”,转移程序将立刻以最高优先级恢复。

伊芙琳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对抗抑制场,而是将全部精神沉浸在那金属贴片引导的、与远方震颤微妙同步的脉动中。她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努力调整着自己的“音高”,去契合那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重而古老的“基音”。

找到了。

就在某一瞬间,抑制场那无所不在的压力仿佛潮水般退去了一线。不是消失,而是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盲区”或“共振抵消点”。与此同时,她脑海中的坐标晶体骤然变得清澈冰冷,与西边传来的震颤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清晰共鸣!

就是现在!

她没有再试图“投送”信息。相反,她将全部的意念,化作一道尖锐的、定向的“请求”或“指令”,沿着那共鸣的通道,朝着“坚冰”的方向,猛然“刺”去!

指令的内容,不是坐标,不是路径,而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基于她目前困境的“需求”:

干扰。更大范围的、持续的、物理性的干扰。切断能源?引发局部故障?制造无法忽略的混乱?

她不知道那个存在能否理解,也不知道它能做什么。她只是孤注一掷地将这强烈的意图,混合着坐标信息提供的“位置钥匙”,抛向了那黑暗中的巨影。

刹那间——

西边,更深、更沉闷的轰鸣再次传来!

这一次,不是一下,而是连续不断的、仿佛巨兽翻身般的隆隆声!整个医疗中心的地面都明显震颤起来!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

病房内的灯光骤灭,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应急照明和仪器自带的微光亮起,投下鬼魅般的影子。所有电子设备发出一片混乱的警报和断电嘶鸣!抑制场发生器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怎么回事?!”

“备用电源启动!是全域性能源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