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前行(2 / 2)

还有那丝若有若无的……等待?或者,仅仅是亘古不变本身?

她越是想用理智去捕捉,意识就越是像陷入泥潭,被那沉重的频率拖拽、同化。好几次,她猛地惊醒(如果这种状态能称之为“醒”),发现自己心跳近乎停止,呼吸微弱,体温低得吓人,仿佛要融入周围的岩石。是脑海中坐标晶体那始终不变的、属于她自身的冰冷微光,一次次将她从彻底沉沦的边缘拉回。

看守偶尔会移动,弄出极其轻微的声响,或者用那个老旧的设备发出某种规律的低频噪声。这些来自“正常”世界的声音锚点,虽然微弱,却至关重要。它们提醒她“这里”和“此刻”的界限。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始放弃“理解”的企图。

她只是让自己“存在”于此。让意识悬浮,像水潭中一片无根的叶子,随着那缓慢、庞大的能量“潮汐”轻轻起伏。她不再抗拒那冰冷的渗透,而是尝试去分辨其内部的“纹理”。

渐渐地,一些差异浮现出来。

那看似统一的“低语”,内部有着极其细微的层次。有些“波段”带着更尖锐的“痛楚”感,仿佛对应着“堡垒”持续不断的、粗暴的能量刺激。这些波段像水潭中被投入石子激起的、不和谐的涟漪,扰动着整体的沉静。有些波段则更加古老、平滑,仿佛已经接受了这种永恒的禁锢,归于近乎虚无的“静”。而在那“痛”与“静”之间,还有一些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带着某种……“好奇”或“试探”意味的波动。这些波动似乎更“新”,更“活跃”,有时会轻轻触探她意识边缘,尤其是当她脑海中的坐标晶体闪烁时。

她手中的金属片成了她的调谐器。当她被那些代表“痛苦刺激”的波段搅得心烦意乱、头痛欲裂时,她会轻轻摩擦金属片,让它发出一种更平稳、更接近“静”的频率(这是她摸索出来的方式),像是在安抚。效果微弱,但并非毫无作用——她感觉那庞大存在对应区域的“躁动”似乎会稍微平息一丝,尽管这可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也开始尝试主动“触碰”那些带着“好奇”的波段。小心翼翼地,用一缕意识,模仿金属片发出的平缓共鸣,去“轻抚”它们。没有语言交流,没有图像传递,只有一种模糊的“状态”交换:一种“我在这里,我感知到你,我没有恶意”的纯粹宣告。偶尔,会有一丝微弱的、近乎“困惑”或“认可”的反馈传回,像深水中一个微小的气泡。

这个过程缓慢、艰难,且充满了未知的风险。她的身体持续承受着压力,流鼻血成了家常便饭,耳鸣和幻觉般的色彩斑点时隐时现。食物是看守带来的、味道奇怪的压缩胶质和岩缝渗出的冷凝水。睡眠支离破碎,常常在倾听的半清醒状态和极度疲惫的短暂昏厥间切换。

她感觉自己的一部分正在被这里的环境改造,变得更能承受那种冰冷的频率,但也更敏锐地感知到外界的“噪音”和“刺激”。有一次,看守为了干扰可能的探测,短暂开启了一个小型声波发生器,那对人类听觉几乎无害的微弱声响,却让伊芙琳如同被针扎般蜷缩起来,感觉那声音像砂纸一样摩擦着她的神经。

与此同时,石壁中巨大金属嵌体的搏动,开始在她的感知中变得更加清晰。它不仅是能量的源头之一,更像是一个……伤口?或者接口?那缓慢的明暗,对应着“坚冰”整体状态最基础的起伏,也隐隐透露出某种不协调——就像一颗心脏被强行安装在了错误的躯体里,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细微的、结构性的摩擦。

那些玉化的骸骨,在长久的凝视下,似乎也并非毫无意义。他们面对金属嵌体的姿态,在伊芙琳逐渐敏锐的感知中,隐约透出一种频率残留——那是一种趋于宁静、最终与周围环境达成某种脆弱平衡的频率,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他们选择了与这“低语”和解,让自己的意识频率缓慢地、永久地调整到了与这“涡流”核心相近的波段,从而避免了彻底被狂暴力量撕碎的结局。这是一种悲凉的安息,一种另类的“融入”。

“他们在最后……‘调谐’了。”一天(或者某个时间单位),当伊芙琳从一次深度倾听中恢复,声音沙哑地对看守说出自己的感受。

看守缓缓转过头,幽光下他的脸显得更加苍老。“很可能是。早期的接触者,没有‘堡垒’那些花哨的设备和抑制场,要么疯,要么死,要么……找到一种方式共存。代价就是永远留在这里。”他沉默了一下,“你比他们强,你有那个‘坐标’保护核心意识。但也要小心,别走上同一条路。你不是来‘融入’的。”

“那我来做什么?”伊芙琳感到一丝迷茫。倾听、调谐,然后呢?外面的世界,“堡垒”的威胁,并没有消失。

“找到‘杠杆’。”看守低声道,目光投向那巨大的金属嵌体,“理解它的‘痛’点,理解外界刺激(比如‘堡垒’的叩击)如何让它‘痛’,然后……学会施加一种反向的‘压力’,或者提供一种‘缓冲’。不是控制,是……调节。让它的‘沉睡’少受打扰,或者让那些打扰的‘噪音’被转化、吸收。这就是‘看守’真正该做的——维护这个不稳定的平衡。”

这任务听起来比直接对抗“堡垒”更加虚无缥缈,也更加艰巨。它要求对“坚冰”有远超当前的理解。

又一段难以计时的“时间”过去。伊芙琳的倾听和调谐练习变得更加精细。她开始能大致区分不同种类外部刺激(如果她能模拟的话)可能引发的“坚冰”反馈类型。她也更清晰地感觉到手中金属片、脑海坐标晶体与这个“涡流”核心频率之间的联动关系。她甚至尝试了一次极微小的、主动的“安抚”,针对一小段因她想象中模拟的“堡垒”叩击频率而躁动的波段,效果似乎比纯粹的被动倾听要好一点点。

但进步的同时,她也触及了更深的寒意。在一次最深沉的倾听中,当她让自己的意识随着那古老、平滑、归于“静”的波段沉浮时,她隐约“触碰”到了某种……背景。那不仅仅是“坚冰”自身的状态,更像是它被锚定的这个“现实层面”的某种基底“张力”。这“张力”无处不在,维持着世界的稳定,却也隐隐排斥着“坚冰”这种异物的存在。而“坚冰”的“痛”,很大程度上就源于这种无时无刻的排斥和挤压。它就像一个不该存在于这幅画中的色块,被画布本身的纹理不断排挤、摩擦。

她瞬间明白了“锚桩”的作用——它不仅是物理上的固定点,更像是一个“缓冲垫”或“减震器”,分担了部分“坚冰”与本地现实之间的排斥应力。而当“堡垒”粗暴刺激时,他们实际上是在破坏这种脆弱的缓冲,加剧了排斥,从而引发了“坚冰”的痛苦反应和能量反冲。

这个认知让她不寒而栗。“堡垒”的所作所为,不仅是“叩门”,更像是在一块本已脆弱不堪的挡板上疯狂凿击,随时可能引发挡板后的洪水彻底失控。

就在她试图更深入理解这种“现实排斥”的机制时——

“滋——”

一声尖锐的、与周围寂静格格不入的电子噪音,如同冰冷的锥子,猛地刺入石室!

伊芙琳惨叫一声,双手捂住耳朵,感觉那噪音直接在她的脑髓里刮擦!脑海中坐标晶体剧烈闪烁,传来强烈的警报和刺痛感!

几乎同时,石壁上的巨大金属嵌体,那平缓的幽蓝脉动骤然紊乱!光芒变得刺眼而不稳定,整个石室开始微微震颤!漆黑的水潭表面荡开不规则的涟漪!

“他们突破了!”看守低吼一声,猛地从入口处跳起,手中紧握着那个老旧的设备,屏幕疯狂闪烁,“不是从我们来的路!是另一侧!他们找到了其他薄弱点,用强信号轰开了路径!”

他扑到伊芙琳身边,用力摇晃她:“醒来!伊芙琳!必须离开这里!这个‘涡流’要失衡了!”

伊芙琳头痛欲裂,耳朵里满是嗡鸣和那残留的电子噪音。她挣扎着看向入口方向——那里并没有人出现,但空气中传来的震动和越来越清晰的、属于“堡垒”装备的独特能量场嗡鸣,正迅速逼近!他们从另一个方向,挖通了!

而更可怕的是眼前的景象。巨大金属嵌体的光芒狂乱地闪烁着,周围的岩壁开始簌簌落下灰尘和小石块。那漆黑的水潭不再平静,中心开始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发出低沉的、仿佛吞咽般的汩汩声。整个石室内的“低语”瞬间变成了尖锐的、充满痛苦的“嘶鸣”!

平衡被打破了。粗暴的外部入侵信号,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这个相对平静的“涡流”核心。

“走……哪里?”伊芙琳的声音颤抖着,她被那狂暴的共鸣和外部逼近的双重压力压得几乎无法思考。

看守目光急扫,最终定格在水潭对面,巨大金属嵌体下方,那几具玉化骸骨的后面——那里的岩壁,在紊乱狂闪的幽蓝光芒照耀下,似乎有一道极其隐蔽的、被常年水汽和矿藏覆盖的裂缝。

“那边!那条缝!我很多年前勘探时发现的,很窄,不知道通到哪里,但可能是唯一没被他们探测到的方向!”看守吼道,拉起伊芙琳,“快!在它彻底爆发之前!”

伊芙琳踉跄起身,抓住自己的金属片。脑海中的坐标晶体疯狂指向那条裂缝方向,带着一种急迫的、近乎灼烧的指引。

他们绕过躁动的水潭,踩过冰冷坚硬的骸骨旁(伊芙琳心中闪过一瞬间的歉意和悲凉),冲向那道裂缝。裂缝极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挤入,内部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看守推了伊芙琳一把:“你先走!我断后,试试能不能用干扰暂时堵一下路!”

伊芙琳没有犹豫,侧身挤入裂缝。岩石冰冷粗糙,摩擦着她的身体。身后传来看守操作设备的“滴滴”声,以及他朝着追兵可能来袭方向发出的、全功率的干扰噪音。

就在她大半个身子挤进裂缝,回头最后看一眼时——

她看到数道刺目的白色光束划破了石室的幽蓝混乱,照亮了飞扬的尘土和狂舞的能量乱流。穿着厚重防护服、头盔面罩反射着冷光的身影出现在入口对面。她也看到,看守背对着她,站在水潭边,举着那闪烁的设备,像一块倔强的礁石。

然后,巨大金属嵌体发出一声低沉到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

一道凝实的、深蓝色的能量脉冲,以嵌体为中心,呈环形向外猛烈爆发!

“走!”看守的嘶吼被淹没在能量爆发的巨响中。

伊芙琳用尽全身力气向裂缝深处挤去!

狂暴的能量乱流、岩石崩裂的巨响、隐约的惨叫和电子设备过载的爆音……从身后传来,又被狭窄的岩缝迅速隔绝、吸收。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只是一个劲地向前、向上、向着任何看起来有缝隙的方向挤。手中的金属片滚烫,疯狂震颤,脑海中的坐标晶体指引着方向,却也传来阵阵与身后那场爆发共鸣的剧痛。

直到身后的所有声响彻底消失,只剩下她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她瘫软在一条稍微宽绰些的、完全黑暗的天然隧洞里,背靠着湿滑的岩壁,浑身颤抖,冷得像是刚从冰海里捞起。

看守……他挡住了吗?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

身后是可能正在崩溃的“涡流”和紧追不舍的敌人。

手中是滚烫的金属碎片和脑海中更加清晰、却也更加沉重的坐标指引。

坚冰的回响,并未平息,反而在剧烈的刺激后,于她灵魂深处,震荡出更深沉、更复杂的涟漪。

她必须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