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在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不知瘫坐了多久。时间感早已被彻底剥夺,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逃出生天的余悸和深入骨髓的虚脱。寒冷不再是环境,而是从她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颤抖渐渐平息,不是因为回暖,而是因为体力几乎耗尽,连颤抖的力气都失去了。
手中的金属片温度缓缓降了下来,但握在掌心依然能感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微凉,以及一种仿佛心跳般、与她自己脉搏并不完全同步的微弱震颤。脑海中的坐标晶体光芒也收敛了,不再有那种灼烧般的指引感,但它本身的存在感却更加清晰、牢固,像一枚冰冷、坚硬的种子,深深植根在她的意识深处,持续散发着恒定不变的微光。这光芒本身不带来温暖,反而更像是在强调这片无光之域的绝对黑暗。
她试图调动感官去捕捉任何信息。
视觉完全失效。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自然磷光,连之前岩缝里那种微弱的、来自“坚冰”能量的幽蓝脉动也消失了——或者说,被隔绝了。空气是凝滞的,带着浓重的、尘土混合着某种古老矿物风化后的干燥气味,与之前“涡流”核心区那种冰冷的、能量富集的湿润感截然不同。声音被彻底吸收,连她自己极力控制的呼吸声都显得微弱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彻底死去的角落。与“坚冰”活跃的能量区域似乎被厚重的岩层或某种特殊的结构隔开了。
这对现在的她来说,既是喘息之机,也可能是绝境。
她必须动起来。停留意味着低温、脱力、以及被可能从后方搜索而来的追兵瓮中捉鳖。看守最后的嘶吼和那道爆发性的能量脉冲依然在她脑海中回荡。他成功了吗?阻挡了追兵?还是与石室一起,被那失衡爆发的能量吞噬?无论哪种,她都无法回头确认。
伊芙琳用冻得麻木的手,摸索着身边的岩壁。岩石触感粗糙,棱角分明,是自然的断裂面,而非长期水流冲刷的光滑。她顺着岩壁慢慢站起,双腿酸软无力,几乎再次跌倒。她强迫自己活动脚趾,屈伸膝盖,让僵硬的肌肉重新找回一点知觉。
没有光,她只能完全依靠触觉和脑海中坐标晶体那极其微弱的、几乎变成纯粹直觉的方向感。它不再明确“指向”某个具体坐标,而是隐隐传达着一种“深层”、“核心”、“远离后方混乱”的模糊倾向。
她面朝这个“倾向”,伸出双手,开始像盲人一样,在隧洞中摸索前行。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脚下有时是松散的碎石,有时是平整的岩板,有时会突然出现一个浅坑或凸起的石棱,好几次她险些绊倒。隧洞时宽时窄,有时需要她弯腰低头,有时又豁然开朗到可以伸直手臂也碰不到两壁。空气始终干燥凝滞,只有她移动时带起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微弱气流。
绝对的黑暗放大了其他感官,也放大了内心的声音。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涌来。看守的脸,他嘶哑的嗓音,最后那毅然决然的背影……不断在她脑海中闪现。还有那些玉化的骸骨,面朝金属嵌体,永恒沉寂。他们会是她的未来吗?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地底深处,化作岩石的一部分,只有永恒的“低语”为伴?
恐惧悄然滋生。不是对追兵的恐惧,而是对这片无边黑暗、对未知前路、对可能永远走不出去的绝望的恐惧。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她脚下一滑,踩到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
“咔嚓!”
一声轻微的、干燥的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伊芙琳僵住,心脏骤停了一瞬。她蹲下身,双手颤抖着向脚下摸去。
触手是粗糙的织物,早已脆弱不堪,一碰就碎成粉末。粗大的管状骨骼,以及一个球形的、有着凹陷孔洞的结构……
是另一具骸骨。
而且,从触感判断,远比石室里那些“玉化”的骸骨要“新鲜”——至少,骨骼尚未完全矿化,还保留着一些生物骨骼的质感和脆弱性。衣物也只是腐朽,而非石化。
这里死过人。而且可能比石室里那些人死得更晚。
伊芙琳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强迫自己继续摸索。骸骨的姿势似乎是蜷缩着靠坐在岩壁边。她在骸骨旁边摸到了一个硬物——不是岩石,更像是一种金属或致密陶瓷容器,表面有规律的凸起纹路。容器是开口的,里面空无一物。
她继续摸索骸骨周围。在另一侧,她的指尖触到了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光滑、微凉、有着精细的刻痕。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从灰尘和碎布中捡起。
是一个扁平的片状物,比她的手掌略小,薄而坚韧。即使在黑暗中,她也能通过触觉感觉到上面复杂精密的凹槽和微微凸起的节点。这绝不是天然产物,也不是“堡垒”或她所见过的任何当代制式装备的风格。它更像……某种高度个人化的工具,或者标识牌。
伊芙琳将它紧紧握在手中。金属片在她另一只手里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仿佛有所感应。脑海中的坐标晶体也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这具骸骨,这片陌生的造物……暗示着这条看似死寂的隧洞,并非无人涉足。而且,涉足者可能携带着不同的目的,不同的技术。
这个发现并未带来安慰,反而增添了更多谜团和不安。但至少,它驱散了一些纯粹源于孤独和黑暗的恐惧。她不是第一个在这里行走(或死去)的人。
伊芙琳将那片未知的扁平物品小心地收进怀里(她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但内衬还有个相对完好的口袋),然后继续前进,更加警惕地留意脚下的触感和前方可能的空间变化。
不知又走了多远,时间感彻底沦为虚无。只有肌肉的酸痛、干渴的喉咙(她早已喝完了最后一点冷凝水)、以及越来越沉重的眼皮标记着体能的流逝。她开始出现轻微的幻觉,仿佛黑暗中有时会闪过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淡金色光点,像遥远的星辰,但当她凝神去看时,又只剩下纯粹的黑。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考虑是否就地蜷缩起来保存体力(也许就此长眠)时,前方似乎……不那么黑了。
不是出现了光源,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灰度变化。绝对的墨黑,变成了稍稍能分辨出岩石轮廓的深灰。空气似乎也流动了一点点,带来一丝极其微弱、但绝非她之前感受到的干燥矿物气息——那是一种更清冽、更……空旷的味道。
她加快脚步,不顾脚下碎石乱滚。
隧洞在前方豁然开朗,并非进入一个巨大的空洞,而是连接到了另一个更大的、显然是天然形成的岩洞系统。这里依然昏暗至极,但高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非人工的漫射光,不知道来自何处的地质发光现象,或者极其遥远的地表渗透?光线微弱到仅仅能让她勉强看清近处几米内巨大、怪异的岩石轮廓,和脚下相对平整的、覆着一层细沙的地面。
而更让她呼吸停滞的是眼前的景象。
这个岩洞的岩壁和地面上,存在着明显非天然的结构。
低矮的、由某种光滑的黑色石材垒砌的方形基座,已经残破不堪,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一些扭曲的、看不出原本形状的金属框架半埋在沙土中,表面有着奇特的蚀刻花纹。远处,依着岩壁,似乎有一排类似壁龛或储藏格的凹陷,里面空空如也。
最重要的是,在岩洞中央,相对空旷的地面上,矗立着几个高大的、轮廓分明的影子。
伊芙琳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那是雕像。
材质似乎是同一种黑色的、致密的石材,与那些基座相同。雕像的风格极其古怪、抽象,完全不像人类的审美。它们有着流线型的、近乎几何状的躯干,细长的、多节的肢体以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弯曲或伸展,头部要么是简单的椭球体,要么是更复杂的多面体组合,没有任何五官雕刻。有的雕像似乎手持着长杆状或板状物的抽象象征,有的则只是静静地“站立”——如果那种姿势能被称为站立的话。
雕像表面布满了精细的纹路,不是装饰,更像是一种……电路?或能量导流槽?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某些纹路的凹槽深处,似乎偶尔会闪过一丝比周围环境更暗的幽光,转瞬即逝。
这些雕像围成一个大致的半圆,所有“面孔”(如果那算面孔)都朝向岩洞更深处的一个方向。
伊芙琳顺着它们“注视”的方向望去。在岩洞彼端的岩壁上,有一个明显是人工开凿出的、规整的拱形门洞轮廓。门洞内部一片漆黑,比周围的岩壁阴影更加深邃,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门洞边缘镶嵌着与雕像材质类似的黑色石条,上面刻满了更加密集、复杂的纹路。
这里是一个遗迹。一个显然不属于“堡垒”也不属于她所知任何人类文明的、古老的地下遗迹。而且,从风格和那具携带未知物品的骸骨看,可能比人类接触“坚冰”要早得多。
“坚冰”……在这里吗?还是说,这个遗迹与“坚冰”有关?那些雕像“注视”着的漆黑门洞后,又是什么?
伊芙琳站在冰冷的黑色雕像之间,感到一种渺小和被凝视的压迫感。手中的金属片变得异常安静,脑海中的坐标晶体也毫无波澜,仿佛对这里的一切既不排斥,也不共鸣。
她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黑暗隧洞。追兵可能还在后面。
前方,是未知的古老遗迹,和一扇仿佛通往更深幽冥的门。
她摸了摸怀中那片从骸骨旁捡起的、带着刻痕的扁平物。
然后,朝着那扇漆黑的拱门,迈出了脚步。
寂静的古老雕像,无声地“注视”着她的身影,缓缓没人门内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拱门内的黑暗是绝对的,但并非虚无。
踏入的瞬间,伊芙琳感到一种奇异的“薄膜”感,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致密但无形的能量帘幕。外界岩洞那极其微弱的光线彻底消失,连轮廓都无法分辨。空气变得更加凝滞、干燥,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不是灰尘,更像是什么庞大机器停转千万年后,内部精密元件缓慢氧化、冷寂的味道。
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压迫着感官。她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撞击声,以及血液冲刷耳膜的嗡鸣。手中的金属片毫无反应,脑海中的坐标晶体也只是静静悬浮,不再提供任何方向指引。这里像是一个彻底的“盲区”,屏蔽或隔绝了所有来自“坚冰”活跃区域的能量涟漪。
她只能依靠触觉和记忆。右手扶着冰冷、光滑得不似天然岩石的墙壁(触感和外面雕像的黑色石材一致),左手向前探出,脚尖在地面上小心翼翼地滑动,确认没有台阶或坑洞。
地面也是同样光滑的材质,平整得惊人。她仿佛走在一条无限延伸的、绝对笔直的黑暗长廊里。恐惧再次攥紧她的心脏。如果这里没有尽头呢?如果这是一条死路,或者一个精密的陷阱?
走了大约几十步(她的计数在绝对黑暗中很快变得不可靠),她扶着墙壁的右手忽然摸空。
一个拐角?还是岔路?
她停下来,仔细倾听,只有自己的呼吸。向左还是向右?或者继续向前?没有任何依据。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怀中那个从骸骨旁捡起的扁平片状物,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并散发出一丝微弱但清晰的热量。
伊芙琳一愣,将它掏出来。即使在完全的黑暗中,她也看不到它,但掌心的触感表明,其表面那些精细的刻痕中,似乎有极细微的、仿佛电流流过般的酥麻感,并且热度在缓慢上升,指向她右侧——那墙壁中断、出现缺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