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仿佛在耳中轰鸣。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死寂的空气——一种湿软的、令人牙酸的碾轧声,像巨大的蛞蝓爬过粗糙表面,间或夹杂着粘液拉丝的轻微“啪嗒”声。还有那液体滴落声,缓慢,规律,敲打在某种金属或石质表面上,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她强迫自己缓缓转头,目光投向那片被断裂金属支柱和扭曲平台阴影笼罩的区域。暗红色的岩石脉光在那里似乎更加黯淡,被厚重的阴影吞噬。声音的来源,就在那片最浓重的黑暗深处。
坐标晶体在她胸口的脉动变得激烈起来,不再是单纯的共鸣,更像是一种急促的、冰冷的警告,刺痛她的皮肤。
她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地上的一块碎金属片,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
蠕动的声**然而止。
滴答声也停了。
大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寂静。只有她自己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伊芙琳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阴影。几秒钟的停顿,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暗红色的脉光似乎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就在那一刹那,她看到了阴影边缘,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不是金属的冷光,也不是水渍的润光,而是一种粘腻的、不均匀的暗沉光泽,像凝固的油脂,又像……某种分泌物的覆盖层。
紧接着,两个拳头大小的、黯淡的淡黄色光点,在阴影深处缓缓亮起。那不是照明,更像是生物体发出的、微弱的磷光或某种内部反应的光。光点靠得很近,大约是人类双眼的距离,但它们的位置……太低了,几乎贴近地面。光点微微晃动,然后,锁定在了她的方向。
伊芙琳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不是眼睛,至少不是她所知的任何生物的眼睛。那光芒空洞、冰冷,不带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感知。
“滴答……”
一滴浓稠的、散发着微弱腥气的黑色液体,从阴影中滴落,在她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溅开一小团污迹。那气味,混合了腐败的有机物和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道,正是她之前在通道里闻到的那股甜腻腐败气息的源头,只是此刻浓烈了十倍。
阴影开始涌动。
一个轮廓缓慢地、笨拙地从一堆扭曲的金属梁架后面“流”了出来。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不定型的、半透明的暗褐色胶质,表面布满了不断生成又破裂的粘液气泡和蜿蜒的、蚯蚓般的暗红色脉管。那对淡黄色的光点嵌在它“前端”偏上的位置,下方是一张不断开合、滴落粘液的裂缝状口器,边缘隐约可见几颗断续的、钝化的骨质凸起。
它的“身体”部分吸附并包裹着不少金属和碎石碎片,随着它的蠕动,那些碎片相互摩擦,发出令人不适的咯吱声。它移动得很慢,像承受着巨大的自重,所过之处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闪烁着诡异虹彩的湿滑粘液痕迹,痕迹边缘的岩石和金属残骸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出几不可见的白烟——具有腐蚀性。
伊芙琳的大脑在尖叫着逃离,但多年的训练和求生本能压制住了恐慌。她快速评估:这东西速度不快,但体积不小,几乎堵住了她来时的那个洞口方向。大厅另一侧,在断裂的支柱后面,似乎还有一个更小的、被瓦砾半掩的拱形通道口,之前她没有注意到。
没有犹豫的时间。
那东西又向前蠕动了一截,裂缝状的口器张开得更大了,发出一阵低沉、含混的、类似气流穿过狭窄管道的“嗬嗬”声。它似乎确定了她的位置,粘液覆盖的“身体”表面,几处脉管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蠕动速度隐约加快。
伊芙琳猛地向侧方扑出,不是直线后退,而是冲向那堆倾斜的金属平台废墟。她的动作惊动了那东西,它发出一声更响的、带着湿漉漉颤音的嘶鸣,前端猛地探出几条伪足般的粘稠触须,向她卷来,速度比它笨重的主体快得多!
触须擦着伊芙琳的后背扫过,带起的腥风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她甚至能感觉到粘液溅到外套上带来的轻微烧灼感。她踉跄着绕过一根断裂的支柱,抓起地上一截生锈的金属管,看也不看地向后抡去。
“噗嗤!”
金属管砸中了其中一条触须,感觉像打进了厚重的凝胶里,阻力巨大,但确实让它缩了回去,表面被砸得凹陷下去,渗出更多黑色液体。那东西发出一声吃痛的、更加愤怒的嘶叫。
伊芙琳趁此机会,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那个半掩的拱形通道口前。通道口堆满了塌落的石块和扭曲的金属板,只留下一个狭窄的、需要弯下腰才能通过的缝隙。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方。
她回头瞥了一眼。那团胶质怪物正调整方向,更多的触须从它身体各处冒出来,狂乱地挥舞着,淡黄色的光点死死盯着她,充满了原始的吞噬欲望。它正在加速,笨重的身体碾过地面,留下一道更宽的腐蚀痕迹。
没有第二条路了。
伊芙琳矮身,毫不犹豫地钻进了狭窄的缝隙。粗糙的石块刮擦着她的肩膀和手臂,生锈的金属边缘扯破了她的裤脚。她拼命向内挤,不顾疼痛。
身后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和石块滚落的声音。那怪物试图跟进,但它庞大的身躯卡在了通道口,只能愤怒地用触须向里穿刺、拍打,溅起更多碎石和尘埃。嘶吼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震耳欲聋。
伊芙琳不敢停留,手脚并用地在黑暗的通道里向前爬。通道并非水平,而是陡峭地向上延伸,角度很大,像是某种紧急通风或维修管道。身后怪物的声响和令人作呕的气味渐渐减弱,但并未消失。它也许无法通过,但那些触须……
爬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臂酸软,膝盖磨得生疼,前方的坡度才稍微平缓了一些。通道也宽敞了些,可以让她勉强跪坐起来喘息。四周一片漆黑,绝对的黑暗,连暗红色的脉光也消失了。只有胸口坐标晶体那冰冷的脉动,和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证明她还活着。
她靠在冰冷潮湿的管壁上,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后怕和肾上腺素消退的虚脱。外套后背被腐蚀出几个小洞,皮肤传来刺痛。她摸索着检查了一下,还好只是轻微灼伤。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是当年泄露的“生态样本”之一?还是被“污染”侵蚀后变异融合的产物?那个“第七区”到底发生了什么?“净化协议”成功了吗?如果成功了,为什么还有这种东西残留?
无数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但没有答案。只有黑暗、寂静,以及胸腔里那颗冰冷晶体的持续脉动,像黑暗中的另一个心跳,引导着她,也警示着她。
休息了几分钟,感觉体力稍微恢复,伊芙琳咬咬牙,继续向前。通道依旧向上,似乎要通往遗迹的更上层。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是另一个死胡同,还是更多的恐怖,亦或是……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