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冰冷(2 / 2)

她只能向上,向着可能有更多空气流动、可能远离那片噩梦般地下区域的方向,在无尽的黑暗与未知中,艰难攀爬。手中紧握的金属薄片,还残留着控制台带来的微弱余温,仿佛是她与那个揭示了一角恐怖过去的节点之间,唯一的、冰冷的联系。

管道持续向上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触觉和听觉还在运作:手掌下冰冷潮湿的金属管壁(部分区域覆盖着滑腻的菌膜),膝盖摩擦粗糙表面的沙沙声,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还有胸膛里那颗冰冷晶体越来越清晰的搏动——它不再仅仅是脉动,更像是一种牵引,一种微弱但固执的指向感,如同黑暗深海中的磁性罗盘。

伊芙琳已经失去了时间感。疲惫和恐惧像两座大山压着她,但求生的本能和晶体那奇异的指引支撑着她一寸寸向上挪动。就在她感觉体力即将耗尽,意识开始因缺氧和疲倦而模糊时,一丝极其微弱、与周围绝对黑暗截然不同的变化,出现在她头顶上方。

那是一丝气流,比管道中凝滞的空气略微干燥,带着一丝……类似电离空气的淡淡腥甜?更重要的是,在这气流中,夹杂着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线感。不是她之前见过的暗红脉光或荧光苔藓,而是更接近冷白或浅蓝的、人造光源的色调,尽管被层层过滤削弱到几乎只是黑暗的一个灰度变化。

希望像一剂强心针。伊芙琳努力抬头,眯起眼睛向上望去。在管道上方大约十几米处,原本浑然一体的黑暗出现了一个极其模糊的、不规则的灰白轮廓——一个出口?或者只是另一层网格?

她积蓄起最后一点力气,加快速度向上攀爬。随着距离拉近,那轮廓渐渐清晰。那确实是一个出口,但并非敞开的。一道厚重的、布满蜂窝状孔洞的金属栅格盖板封住了管道的尽头。那些微弱的灰白光线,正是从栅格的孔洞中透进来的。栅格边缘与管道壁之间有着明显的锈蚀痕迹,似乎曾经焊死,但现在已经松动。

伊芙琳爬到盖板下方,伸手推了推。盖板纹丝不动,但锈蚀的螺栓发出刺耳的呻吟。她侧耳倾听盖板之外的动静——一片沉寂,只有那微弱光线本身似乎带着一种低不可闻的、稳定的电流嗡鸣。

她背靠管壁,双脚用力向上蹬踏盖板中心。

一次,两次……锈蚀的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第三次,伴随着一声撕裂般的脆响,盖板一侧的固定点崩裂了,整个盖板倾斜着滑开一道缝隙,更多冷白的光线和干燥得多的空气涌了进来。

伊芙琳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没有立刻钻出去,而是透过缝隙小心观察。

外面似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光线来自镶嵌在高高穹顶上的、稀疏的条形照明灯,许多已经损坏或闪烁不定,但足以照亮下方。她所在的管道开口位于这个空间的侧壁,离地面约有四五米高。下方是……

一片城市的残骸。

准确来说,是一个建造在巨大地下空洞中的、已然死去的微型城市。或者说是遗迹内部一个功能完备但已废弃的居住区或工作站。她看到排列整齐但多数倾覆损坏的模块化居住舱,看到横跨空洞上下的金属步行桥(部分已经断裂),看到小型广场上干涸的喷泉和固定在地上的、已经锈蚀成一团扭曲金属的公共座椅。更远处,一些更高大的建筑轮廓依稀可见,但大多都笼罩在阴影和结构性损坏之中。一切都覆盖着厚厚的、静止的尘埃,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

这里的建筑风格和材质与之前看到的储存区、控制大厅一脉相承,但规模更大,更具备生活气息——尽管是死寂的生活气息。空气虽然陈旧干燥,但远比下方充满腐败和化学气味的环境清新。那股淡淡的电离腥甜味在这里也更为明显,似乎来源于某些尚未完全停止运作的、隐藏的动力或环境调节系统。

坐标晶体的搏动达到了一个新的强度,它不再只是指引上方,而是明确地指向这个微型城市深处的某个方向,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吸引着它,或者……召唤着它。

伊芙琳从管道口钻出,顺着外侧一些凸起的金属框架和管线攀爬而下,轻盈地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灰尘被激起,在冷白的光线下缓缓飘浮。

她所处的位置像是一条支路,前方与更宽阔的主干道相连。她握紧手中那枚温热的金属薄片,感受着胸口晶体的强烈牵引,向着城市深处走去。

脚下的尘埃吸收了大部分声音,她的脚步声几不可闻。街道两旁的门户大多紧闭或破损,透过一些破裂的观察窗,她能看到里面凝固在灾难瞬间的景象:翻倒的桌椅,散落的个人物品(一些已经化灰),墙壁上有时能看到早已干涸的、可疑的深色污渍。没有尸体,至少没有完整的。也许在最后的“净化”或随后的漫长时光里,它们已归于尘埃,或者……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专注于晶体的指引和周围的动静。这里太安静了,除了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那无处不在的微弱电流嗡鸣,别无他响。但这死寂本身,就让人头皮发麻。

穿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侧方一条小巷深处,似乎有某种非自然的反光。她立刻停下,屏息凝神,紧贴墙壁观察。

几秒钟后,一个东西缓缓滑过巷口。

那是一个低矮的、大约有家用清洁机器人两倍大小的多足平台。平台呈暗灰色,外壳多有破损,露出里面黯淡的线路和结构。它的“头部”有几个不断旋转的、发出暗红色扫描光束的传感器阵列。它移动时无声无息,几条纤细的机械腿协调地划过地面,扬起细微的尘雾。它看起来不像有攻击性,更像是在进行某种例行的、僵化的巡逻。

自动防卫单元?还是清洁维护单元?伊芙琳不确定。它似乎没有发现她,径直沿着主干道另一侧滑行而去,消失在一条向下倾斜的岔路尽头。

遗迹的系统,至少有一部分,仍在最低限度地运行。这解释了光源和空气。但这些单元是否仍遵循着当年的“净化协议”?它们会如何对待她这个“入侵者”?

危机感并未解除,反而因为这种冰冷的、非生命的活动迹象而增添了新的维度。

她继续前进,按照晶体的指引,偏离主干道,进入一片似乎曾是科研或行政功能的建筑群。这里的建筑更为高大规整,损坏也相对较少,但那种死寂感更加浓郁。晶体搏动得愈发激烈,甚至让她感到一阵阵心悸般的抽痛。

最终,她停在了一栋建筑物前。这栋建筑有着平滑的弧面外墙,入口是两扇沉重的、带有复杂纹路的金属大门,其中一扇微微敞开了一道缝隙,足以让人侧身通过。门楣上方,有一个巨大的、已经失去光泽的徽记——正是那个被三道同心圆弧穿透的菱形,下方有一行较小的铭文,伊芙琳只能勉强辨认出似乎是“第七区”和“主控”之类的词汇变体。

坐标晶体的搏动在这里达到了顶峰,不再仅仅是指引,更像是一种共鸣的颤栗,仿佛要挣脱她的胸口,飞向门内。

第七区的主控中心?当年灾难的指挥核心?还是……锁死这一切的最终控制节点?

伊芙琳站在微敞的门缝前,冰冷的金属气息混合着陈腐的尘埃扑面而来。门内是更深的黑暗,只有零星几点应急光源的暗绿微光。

胸口的晶体灼热,手中的薄片也在微微发烫。

她知道,答案——或者更深的噩梦——就在这门后。

她侧身,滑入了那片等待着她、也等待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