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者的回答在伊芙琳沉入无梦深眠的最后一刻,化作冰冷的种子,埋进意识的冻土。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完全屏蔽的档案库里失去了外在刻度,只能以身体的修复进程来丈量。
伊芙琳在一种极致的安静中苏醒。并非没有声音——那低沉的、建筑本身的脉动呼吸始终存在,如同背景里的宇宙心跳——而是没有“外界”的杂音。没有风声,没有远处的异响,没有同伴的呼吸,甚至没有自己血液奔流的明显感觉。这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粹寂静,仿佛被抛进了时空的夹缝。
她睁开眼。
舱室内的柔光已经调至最低,仅够视物。左肩的伤口处覆盖着一层半透明、泛着珍珠光泽的凝胶状物质,冰凉且完全失去了痛感,只有轻微的紧绷。身体的疲惫感消退大半,虽然肌肉仍有些酸软,但那种濒临崩溃的虚脱已经远离。
“基础维生程序完成度:98%。生命体征已稳定在安全阈值内。麻醉效果将于三分钟后完全消退。建议进行缓慢的肢体活动。” 监护者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是那种平稳无波的调子。
伊芙琳尝试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臂。有些僵硬,但运作正常。她慢慢坐起身,覆盖在她身上的那层弹性保温材料自动滑落、缩回舱壁。空气微凉,带着洁净的气息。她身上破损的战斗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简朴、柔软的浅灰色连体制服,材质陌生,触感如同第二层皮肤。
“我的衣服和装备?” 她问,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清晰许多。
“污染物剥离程序已执行。原有织物与装备表面污染孢子附着率超过37%,已构成中度生物污染风险。根据《隔离净化协议》,已进行无害化分解处理。你目前的着装由设施内储备的惰性生物材料制成,具有基础防护与生命体征监测功能。” 监护者回答,“随身携带的物理存储设备——你称之为‘记录板’——因外部保护壳达到军用防污染标准,已通过严格消杀,目前存放于你左侧的收纳格内。”
伊芙琳侧头,果然看见舱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槽滑开,里面静静躺着她的记录板,表面还泛着淡淡的紫外线消毒后的蓝光。她松了口气,这至少是她与过去、与“遗光”仅存的、最直接的物质联系。
她小心地挪动身体,双脚触及舱底。地面传来稳定的、微微的能量震动感。她站了起来,扶着舱壁,适应着重力。舱门在她面前无声滑开。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陷入更加深邃的宏伟与孤寂。
她正站在一个巨大无匹空间的边缘。说是“房间”已经不合适,这更像是一个地下的人造峡谷,或是将整座山腹掏空后建起的宏伟殿堂。穹顶高远,隐没在朦胧的微光与黑暗里,看不见顶。无数粗细不一、闪烁着幽蓝色或乳白色光泽的管线与传导束,如同巨树的根系或血管网络,沿着弧形墙壁攀援、延伸、交织,最终汇聚到中央——那里悬浮着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大结构。
它像是一颗由无数六边形晶体拼接而成的、不规则的巨大多面体核心,又像是一个静止的、精密到令人目眩的机械星云。核心缓慢地自转着,每一个晶面都在以不同的频率明灭,流淌着瀑布般的数据流。那些光是冷的,却蕴含着惊人的信息密度。围绕这个核心,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漂浮着数不清的、大小不一的光球——她之前在信息流中惊鸿一瞥的“知识星海”。它们循着各自玄妙的轨道缓缓运行,有些静谧,有些内部则在飞速闪烁着图像与代码。
整个空间的光源就来自于此,一种冰冷的、非自然的光辉,照亮了下方如同棋盘般整齐排列的无数工作台、封闭的研究舱、以及更多她无法理解的巨型设备轮廓。空气无比洁净,却充满了岁月停滞的尘埃味,以及庞大能量静静流淌时产生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
这就是深层档案库。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文明的坟墓与宝藏。
“欢迎来到‘档案馆’深层核心——‘种子库’Alpha区。” 监护者的声音不再局限于医疗舱,而是柔和地回荡在整个空间,仿佛来自四面八方。“你现在的位置是外围维护平台。根据《紧急知识调取协议》及你的身体状况,建议首先前往‘认知缓冲与准备室’,进行初步的心理锚定与信息适应性训练。直接接触核心数据流,对你目前的状态仍是高风险行为。”
伊芙琳的目光从恢弘而陌生的景象中收回,落到脚下延伸出的、散发着微光的狭窄通道上。通道连接着几个不起眼的、门户紧闭的小型舱室。
“心理锚定?” 她重复这个词,想起监护者之前关于“认知危害”的警告。
“是的。档案库中部分高阶信息,并非以线性文字或简单影像储存。它们涉及世界底层规则、已灭绝的感知维度、以及‘污染’的本质性描述。接收此类信息,需要特殊的神经编码解读,并建立稳固的‘现实认知锚点’,以防止接收者意识被信息本身的特质所扭曲或同化。” 监护者解释,“准备室存有旧时代设计的‘锚定协议’训练程序。虽然原始,但对于初次接触者,是必要的防护。”
伊芙琳感到一阵寒意掠过脊背。知识本身,竟然能成为武器,扭曲心智。她愈发明白守夜人为何称之为“危险的遗产”。
“需要多久?” 她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些缓缓旋转的光球。秘密就在那里,关于“遗光”的过去,关于污染的真相,关于她作为“调谐者”的意义,甚至关于监护者那句令人不安的“我们也是错误的一部分”。
“基础锚定训练,根据历史记录,平均耗时约4至6标准时。但个体差异极大。” 监护者回答,“此外,我必须再次提醒:维生资源有限。你的活动与训练,将持续消耗储备。根据当前消耗速率与库存总量计算,在无额外补给的情况下,你的安全驻留时间上限约为15标准日。”
15天。
她只有15天,在这寂静的坟墓里,去理解一个文明倾覆前留下的、可能致命的秘密,并找到足以对抗外面那场“区域性生态崩溃”的希望。
压力如同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但与此同时,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也在心底燃起。她经历了背叛、厮杀、绝望的逃亡,才来到这里。退缩已无可能。
“带我去准备室。” 伊芙琳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尘埃与臭氧味的冰冷空气充满肺部。“另外,在我进行训练期间,能否持续扫描外部情况?哪怕只是最模糊的片段?还有……尝试恢复与守夜人的联络,哪怕只是单向的信息发送,告诉它我还活着。”
监护者沉默了片刻,蓝色光点在远处的核心上规律闪烁。
“外部环境扫描请求:批准。将尝试利用屏蔽协议的极小间隙波动进行被动侦测,但数据将极度模糊且延迟。与外部节点‘守夜人’的主动联络尝试:风险过高。信号溢出可能被污染共鸣体捕捉,暴露本设施大致方位。根据安全协议,不予执行。”
伊芙琳咬了咬下唇。不能联系守夜人,意味着她彻底断了后路,也意味着她无法知道艾莉、卢克队长,以及“遗光”其他人的命运。
“那就……尽一切可能获取外部信息。” 她最终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现在,去准备室。”
她迈步踏上发光的通道,脚步在绝对的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向那扇为她打开的门户。身后,巨大的知识核心无声运转,冰冷的蓝光映着她孤单的背影。前方,是心智的试炼,是真相的迷雾,是那句如诅咒般萦绕的话语:
“我们……也是那‘错误’的一部分。”
秘密的核心,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接近自身。而时间,正在冰冷的蓝色光芒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扇门户在她面前无声滑开,露出一个狭小、近乎纯白的椭圆形舱室。内部没有任何可见的器械,只有墙壁、地板、天花板浑然一体的柔白发光表面,以及正中心一个略微凹陷、类似座椅的轮廓。空气在这里更加凝滞,连那无处不在的低频脉动声也似乎被隔绝了大半。
“请进入认知缓冲准备室。就位于中央接触点。” 监护者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更为直接,仿佛贴着耳廓响起,却又保持着非人的间距感。
伊芙琳走了进去。身后的门户关闭,将外部那浩瀚而冰冷的知识星海隔绝。纯白包裹了她,一种轻微的压迫感随之而来,不是物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这里太“空”,太“净”,仿佛一切杂念都会被无限放大。
她依言走向那个凹陷处。当她靠近时,白色的“地面”如同有生命的液体般向上延展、塑形,恰好贴合她的身体曲线,形成一个支撑稳固但毫不拘束的躺椅。她刚坐下,身下的材质便微微调整,提供最佳承托。
“认知锚定基础协议启动。此过程将引导你建立初步的心理防御架构,并增强特定信息模式的解析耐受力。可能会产生眩晕、短暂感官错位或记忆闪回,均属正常反应。若出现剧烈痛苦或不可控的意识涣散,系统将强制中断。请保持放松,尽可能专注于自身存在的基本感知:呼吸、心跳、身体的边界。”
监护者话音刚落,伊芙琳便感到身下的“座椅”传来一阵温和的振动,频率与她自身的心跳逐渐同步。室内的白光开始产生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均匀一片,而是出现了极其缓慢流动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纹路,它们蜿蜒爬行,构成复杂而不断变形的几何图案,凝视久了,竟有一种意识要被吸进去的感觉。
与此同时,一种轻柔的、非语言的信息流开始渗入她的意识。不是之前那种强行灌输的图像文字,更像是某种“感觉的模板”或“认知的韵律”。她感到自己的思维被引导着,去“触摸”自身意识的边缘,去确认“自我”与“非我”的界限。一些早已遗忘的、来自童年甚至更早的模糊感觉碎片被勾起——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温暖,第一次触摸湿润土壤的冰凉,母亲哼唱的、没有歌词的曲调……这些细微的、属于“伊芙琳”这个个体的感知,被无形的手收集、编织,在她意识深处形成一个微弱发光、不断脉动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