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流逝(2 / 2)

这就是“锚点”?用最私人的、最本质的生命体验,来对抗可能扭曲现实认知的外来信息?

过程并不痛苦,甚至有些奇异的安宁感。但消耗是巨大的。她感到精神上的疲惫在缓慢累积,仿佛进行了一场高度专注的冥想。

不知过了多久,纹路的流动停止了,白光恢复均匀。振动也渐渐平息。

“基础锚定完成度:37%。达到最低安全阈值。可耐受一级模糊信息接触。” 监护者的声音响起,“现在,我将根据你进入前的请求,以及‘调谐者’身份关联的最高优先级,调取并呈现部分预备性资料摘要。请保持锚点感知。”

伊芙琳精神一振,驱散倦意。

白色的墙壁上,开始浮现出清晰的影像。不再是直接注入脑海,而是如同投影,让她能够以观察者的身份去看。

首先出现的,是一片荒芜、龟裂的暗红色大地,天空是永久的、病态的昏黄色。狂风卷起锈蚀的沙尘。视角拉近,大地上散布着奇形怪状、半是岩石半是某种腐败有机质的结构,一些难以名状的、缓慢蠕动的影子在期间出没。

“这是编号K-7的前哨观测站,在大沉寂开始后第17年传回的最后影像。” 监护者平静地解说,“记录显示,该区域已完全被早期形态的‘污染场’同化。物理规则出现局部异常,常规生命无法存活。注意那些蠕动的阴影,它们是‘污染’物质基础的低级聚合形态,被记录为‘蚀影’。”

景象变化。这次是一个辉煌的城市,银白色的建筑高耸入云,空中悬浮着流光溢彩的交通工具。但下一秒,无数漆黑的、粘稠的“雨滴”毫无征兆地从晴朗的天空坠落。它们不是液体,落下时仿佛无视物理阻碍,直接穿透能量护盾、建筑外壳。被“黑雨”触及的一切,无论是建筑、机械还是行人,都在瞬间失去色彩,变得灰白、脆裂,然后无声地化为飞灰。城市在几十秒内变成一座寂静的死亡雕塑,然后开始缓慢地、扭曲地“生长”出新的、不可名状的结构。

“大沉寂早期事件记录:‘凋零之雨’。污染以未知方式突破空间屏障,直接出现在文明核心区域。现有防御体系完全无效。该事件被视为文明崩溃的转折点之一。”

伊芙琳屏住呼吸,冰冷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这种毁灭方式,超越了她所有的想象。

影像再变。这次出现的是人。一些人穿着与她目前样式有些相似、但更加精致的制服,站在一个布满复杂环状仪器的大厅里。他们围绕着中央一个悬浮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多面晶体——比她所知的信标晶体更大、更复杂。人们的神色肃穆,甚至带着悲壮。

“最后的‘调谐者’计划,代号‘回响壁垒’。” 监护者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放慢了一丝,“理论依据:利用高纯度灵能共鸣晶体阵列,与世界的底层‘弦’或‘基态’产生超深度谐调,试图构建一个覆盖全球的净化与稳定场,逆转污染进程。”

影像中,晶体光芒大盛,操作者们身上也泛起共鸣的辉光。但紧接着,晶体内部突然出现了黑色的脉络,光芒变得不稳定、刺眼。其中几个操作者突然抱住头,发出无声的惨叫(影像被处理过,抹去了声音,但那扭曲的表情足以说明一切),他们的身体开始发生诡异的畸变,皮肤下仿佛有活物在游走。

“实验在最后阶段失控。原因未知。过度的谐调并未链接到预设的‘稳定基态’,反而可能……打通了通向更深处‘错误’的通道。实验体与主要晶体阵列遭受不可逆污染。项目终止。所有相关资料封存,标记为‘禁忌认知·零级’。此为极度危险的模糊摘要,详细信息已深度加密。”

影像戛然而止。白色的墙壁恢复了原样。

伊芙琳感到喉咙发干。她肩头的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失控……打通通道……更深处的错误?” 她重复着这些词汇,联系到监护者之前的话,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逐渐清晰,“你的意思是……‘调谐者’,或者说,我们试图用来对抗污染的这种力量,本身可能就是……引发或加剧了某些更可怕东西的原因?”

“信息不足,无法得出确定结论。” 监护者回答,但那刻板的否认背后,是冰冷的沉默,仿佛默认了她的推测方向。“档案库中关于‘大沉寂’真正起源、‘污染’本质、以及‘调谐者’计划最终因果的完整记录,均存放于核心加密区,访问需要更高权限及更强的认知锚定。目前呈现的,仅为边缘记录与失败案例。”

它顿了顿,蓝色的微光在纯白的房间里仿佛无处不在,却又无法捉摸。

“但历史数据交叉分析表明,‘调谐者’相关的大型主动共鸣实验之后,往往伴随着区域性污染浓度的异常激增,或新型污染形态的出现。相关性高达87.3%。因果性……未被证实,亦无法证伪。”

伊芙琳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冰冷。她所背负的“天赋”,她进入这里的“钥匙”,她乃至整个“遗光”城邦对抗黑暗的希望所系,其根源竟可能是一场灾难的催化剂?这比单纯的“危险遗产”更加令人绝望。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声音有些发颤,“在我锚定还不稳固的时候,给我看这些……”

“根据协议,你有权知晓所涉风险的本质。隐瞒本身可能导致认知崩溃时产生更严重的连锁反应。” 监护者答道,“此外,外部扫描的初步分析结果已返回。你需要查看吗?”

伊芙琳猛地坐直身体:“外面怎么样了?”

她面前的墙壁再次亮起,但这次出现的不是清晰的影像,而是极度模糊、破碎、闪烁不定的画面片段,夹杂着大量的雪花噪点和扭曲的色块。仿佛是通过一个即将损坏的、又隔着厚重毛玻璃的镜头窥视。

她勉强能辨认出:是那条她曾经战斗过的走廊,但现在已经完全被某种蠕动、半透明的肉质感菌毯覆盖,墙壁上伸出许多缓慢摆动的、类似触须或菌丝的结构。一些不成形的、仿佛由粘液和碎肉勉强拼凑的影子在其中蠕动。

画面剧烈晃动,切换到另一个角度。似乎是更上层的某处大厅。她看到了僵立不动的守卫傀儡的残骸,被灰白色的、珊瑚般的物质包裹、融合。远处,似乎有巨大的、不定形的阴影在缓慢移动,所过之处,金属和岩石都在软化、变形。

接着,是几幅一闪而过的、更加难以辨认的画面,似乎捕捉到了天空(如果那还能叫天空的话)——那是一种污浊的、不断翻涌的暗红与深紫,仿佛溃烂的伤口。有巨大的、难以形容轮廓的东西在云层后隐约蠕动。

最后,是一段极其短暂、但让伊芙琳心脏骤停的片段:一队穿着“遗光”城邦制服的士兵,正在一个狭窄的通道里边战边退,能量武器的光芒闪烁,击打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速度快得惊人的黑影。画面戛然而止。

“这些是过去7.3标准时内,通过屏蔽波动间歇捕捉到的碎片化图像与能量读数重构而成。” 监护者的声音依旧平静,“分析确认:外部污染浓度持续上升,污染场域扩张速度加快13%。非标准生命体活动加剧。原生防御体系(守卫傀儡网络)失效率达94%以上。未检测到有组织的幸存者抵抗信号。你所见的武装人员单位,其生命信号在扫描片段结束后消失。”

消失了……

伊芙琳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支小队里,可能有她认识的人。艾莉和卢克队长他们……又在哪里?是否也……

纯白房间里的寂静,此刻沉重得令人窒息。时间在流逝,每一分每一秒,外面都在滑向更深的深渊。而她坐在这里,面对着可能自身就是问题一部分的可怕真相,和仅仅37%进度的心理防护。

“继续锚定训练。” 她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取代。恐惧依旧在,但它被更强大的东西压了下去——责任,还有不甘。“用最快速度。然后,带我去看那些被加密的核心记录。不管里面藏着什么,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我都要知道。”

监护者沉默了片刻,那无处不在的蓝色微光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确认。加速认知锚定协议。警告:此过程将可能导致神经性头痛、短期记忆混乱及感官过敏。是否继续?”

“继续。” 伊芙琳的声音斩钉截铁,重新靠回椅背,强迫自己放松身体,将意识再次聚焦于那个刚刚建立的、微弱的自我锚点之上。

她必须知道。必须理解。哪怕真相残酷。因为在那扭曲的、蔓延的黑暗之外,或许还有人活着。而她是“调谐者”,是这把可能伤己也可能伤敌的双刃剑。她必须学会握住它,找到挥向敌人的那一面。

白色的房间再次流淌起淡金色的纹路,频率更快,图案更加复杂眩目。新的、更强烈的信息韵律开始渗透。伊芙琳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恐惧、外界的惨状,都强行压下,将全部精神投入这场与自我、与危险知识、与时间的赛跑。

远处,档案库巨大的核心依旧在无声旋转,冰冷的光芒照耀着亘古的寂静。那些悬浮的知识光球中,某个被重重加密的、标记着猩红警告符文的球体,似乎微微悸动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钥匙”的靠近,以及那不顾一切、想要揭开它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