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踏入要塞的那一刻,嘈杂的人声、机械的嗡鸣、警报器的低吼瞬间涌来,将她从沼泽的死寂中猛地拽回“正常”世界。但这种正常此刻感觉如此脆弱,仿佛一层镀在腐朽木板上的薄漆。
哨兵朝他们行礼,目光扫过他们褴褛的装备和明显的伤势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净化站的工作人员立刻围了上来,拿着手持扫描仪检测他们身上的污染残留。
“深层渗透队?”一个穿着白色防护服、面罩下声音沉闷的技术员问道,扫描仪的绿灯在伊芙琳肩头的伤口附近变成了闪烁的琥珀色,“读数异常……不是标准蚀影残留。你们遇到了新型变体?”
“某种混合型畸变体,”伊芙琳用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答,声音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跳得多快,“腐蚀性强,能量特征复杂。样本已经采集,需要隔离分析。”她递过一个密封的样本管,里面其实装的是被净化过的普通沼泽沉积物,但足以应付初步检查。
技术员点点头,将样本管放入隔离箱。“直接去医疗翼,指挥官。你们的生物指标显示有中度精神疲劳和神经毒素暴露迹象。需要至少十二小时的观察和净化疗程。”
“没时间。”伊芙琳说,但语气不容置疑,“任务简报优先。通知委员会,一小时后我需要紧急听证。”
技术员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伊芙琳眼中那种近乎燃烧的疲惫和决绝,把话咽了回去。他只是做了个记录,然后示意放行。
前往指挥中心的路上,他们穿过了要塞的生活区。孩子们在狭窄的通道里追逐,主妇们在公共厨房抱怨配给的蛋白质块味道又变了,几个老人在维修管道,敲打声富有节奏。墙壁上贴着褪色的海报,宣传着“团结、净化、希望”,角落里是阵亡者的名单,新的名字墨迹还未干透。
这一切平凡得令人心痛。伊芙琳知道,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会让这些日常崩溃。
凯尔和马科斯被医疗翼的人强行带走,他们的伤势更为明显且涉及机械植入体。莉亚坚持跟着伊芙琳,她的左手经过简易处理,仍裹着绷带,但数据分析板夹在腋下,眼神冷静如初。
“先去技术分析室,”莉亚低声说,“我需要三十分钟,把路上的观测数据初步整理成图表。直观的证据比任何话语都有力。”
伊芙琳点头同意。她们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副通道,刷开技术分析室的门禁。室内只有几个值班的技术员,看到伊芙琳,立刻起身。
“莉亚专员需要全息投影终端和一级数据加密权限,”伊芙琳命令道,“立刻准备。”
“是,长官!”
莉亚迅速投入工作,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舞,将从探测器、个人终端的记录仪以及她自己观察笔记中的数据抽取、整理、可视化。一条条曲线、一张张热力图、一个个动态模型开始在全息平台上构建。
伊芙琳走到角落,调出个人终端,开始起草报告。每一句话都重如千钧。她不能一上来就抛出全部真相,那会引起恐慌和直接否决。她需要铺垫,需要从“战术新发现”开始,逐步导向理论的颠覆。
她写道:“任务代号‘深潜’已完成。目标地点确认存在前代文明高等级档案馆……档案馆AI‘弥留录’提供了关键数据,表明当前蚀影污染存在‘活性反馈’机制,即高强度秩序能量(如谐调净化)可能在一定条件下引发污染场的剧烈反应或适应……”
她停了一下,删掉了“可能”,改为“已观测到实例”。
“……传统净化战术的长期效率存疑,且存在潜在风险。建议立即成立专项研究小组,评估当前所有谐调作战协议的适用性,并探索低强度、引导性接触的新战术理论。”
这很保守,但足以作为撬动巨石的支点。
“伊芙。”莉亚叫她,声音紧绷。
伊芙琳走过去。全息平台上,并排展示着两组数据。左边是她们之前一次标准净化作战的记录:强烈的谐波爆发,蚀影被清除,但随后三小时内,周边区域的污染基础读数上升了15%,并出现了新的小型畸变点。右边是今天尝试“伪装频率”后的记录:污染场域平稳绕过,局部畸变指数略有下降,且在接下来两小时内保持稳定,无新畸变产生。
对比触目惊心。
“还有这个,”莉亚调出另一组数据,是长期统计图,“我调取了要塞过去一年的净化行动记录和对应区域污染指数变化。虽然存在延迟和干扰因素,但趋势显示……在大型净化行动后的一周内,相关扇形区的污染再发生率平均高出基准值8.3%。而采用传统火力压制、较少使用谐调能力的防守行动后,再发生率与基准持平甚至略低。”
数据不会说谎,至少这些初步分析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方向。
“足够作为开场了。”伊芙琳深吸一口气,“带上这些,我们去见委员会。”
一小时后,遗光要塞中央指挥室。
椭圆形的房间内光线冷冽,巨大的战术全息图在中央缓缓旋转,显示着要塞周边区域的实时污染分布和信标网络状态。长桌旁坐着七人——要塞军事委员会成员,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脸上刻着长期战争带来的深刻皱纹和疲惫。他们是遗光要塞的头脑,也是旧战术体系的制定者和扞卫者。
伊芙琳和莉亚站在桌首,全息投影仪在她们身后嗡嗡作响。
“……综上所述,”伊芙琳结束了她的简报,喉咙干涩,“基于本次任务获得的前代文明数据及现场观测,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当前以高强度谐调净化为核心的战术体系,可能存在系统性缺陷,甚至适得其反。建议立即调整战略方向,转向以控制、引导和非谐调对抗为主的新模式探索。”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通风系统发出单调的嘶嘶声。
委员会首席,一位头发花白、左眼被机械义眼取代的老将军奥列格,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压力:“伊芙琳指挥官,你带回的信息……非同小可。你在指控我们过去数十年、牺牲了无数生命所扞卫的战术基础,是错误的。甚至是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