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古老的身体控制技巧,能在不改变呼吸和心率整体节奏的情况下,引发鼻腔和窦腔的一系列微妙压力变化,进而极轻微地影响前庭系统和脑波。索伦博士曾提过,某些深层意识状态的变化,会伴随这种生理信号的改变。
程序平稳运行完毕。伊芙琳“醒来”,显得精神清爽了一些。
夜深人静。她躺在床上,思维再次沉入那片黑暗的分析空间。
沙龙是观察窗口,也是测试平台。马库斯(或者说他背后的系统)在观察她对“非标准”讨论的反应。约翰的警告则表明,这个系统内存在知晓她部分背景、并对她保持警惕的人。
冥想程序呢?是标准福利,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环境校准?那引导词和光影频率,是否隐含着特定的神经调节参数?
她发送的信号(“夜莺”、“解码偏差”、冥想中的生理微调)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正在扩散。有些能被监控系统捕捉,有些或许不能。关键在于,哪些涟漪会引来回应?以及,回应的形式会是什么?
她需要找到这个庞大系统中的“裂缝”。不是硬件漏洞,而是逻辑裂缝、权限裂缝、信息流向的裂缝。那些因为过度追求观察和控制而必然产生的、不同子系统之间的缝隙。
也许,裂缝就在“研究沙龙”这种半官方、半私人的灰色地带。
也许,裂缝在像约翰这样,既遵循系统规则,又对其保持某种程度清醒的“老员工”的认知偏差里。
也许,裂缝就在环境校准程序试图掩盖或诱导的某些生理反应模式中。
她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微小、合理、但能撬动更大探查行动的切入点。
第二天,在分析室,伊芙琳在浏览一份关于“星际尘埃云对长波通讯干扰的统计分析”时,忽然停下了滚动条。她反复看了几遍其中的一段描述,眉头微微皱起,然后调出了分析工具集里的数据对比模块,将这份报告中的数据,与资料库中另一份五年前的、关于类似星域通讯延迟的报告进行了快速比对。
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点击,屏幕上的数据图表交错闪烁。她的表情越来越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发现异常的兴奋。
十分钟后,她停止了操作,靠在椅背上,眼中光芒闪烁。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两份由不同分析小组、在不同时间完成的报告,对同一片星际尘埃云的信号衰减系数估算,存在一个微小但持续的系统性偏差。这个偏差值很小,在误差允许范围内,但两份报告使用的原始数据来源标注,却有一个不起眼的差异。
一份报告的数据来源标注为“深空探测阵列DSN-7,第三滤波通道”。
另一份报告则标注为“深空探测阵列DSN-7,标准合成通道”。
第三滤波通道?标准合成通道?
这可能是笔误,也可能是数据处理流程的细微不同。但伊芙琳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锐利。她记得,索伦博士早期的一些非公开实验记录里,曾经借用过军方的深空探测阵列的某个“特殊滤波通道”,用于捕捉背景辐射中的特定谐振波纹。那个通道的编号,似乎就是“第三”。
一个极其微弱、几乎不可能的连接点。
但这正是她要找的——一个看起来纯粹是技术细节上的、可以合理提出疑问的切入点。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花了一下午时间,仔细查阅了更多涉及深空探测阵列数据引用的文件,记录下每一个类似的、细微的标注差异或参数不一致的地方。她将这些发现整理成一份简洁的、纯技术性的疑问摘要,措辞严谨,完全聚焦于数据一致性和分析规范。
下班前,她通过内部通讯,联系了马库斯·陈。
“联络官,很抱歉打扰。我在熟悉过往案例时,注意到几份报告中关于深空探测阵列数据引用的一些细微差异。这可能是我的理解有误,也可能是原始记录的不规范。我整理了一份简要的疑问,不知道应该向哪个技术支持部门咨询,或者这属于需要报告的数据瑕疵?”她的声音里带着新人的谨慎和对工作质量的认真。
通讯另一端沉默了两秒。
“数据差异?”马库斯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速似乎慢了一丝丝,“您可以将您的疑问摘要发给我,维兰斯中校。我会转交给相关的数据校验小组。您能如此细致地发现问题,这很好。”
“谢谢您。我这就发过来。”伊芙琳结束通讯,将那份精心准备的疑问摘要发送到了马库斯的内部邮箱。
摘要里,混在几个真正的、无关紧要的数据不一致例子中,关于“DSN-7第三滤波通道”与“标准合成通道”差异的疑问,被放在了中间靠后的位置,看起来只是其中一个普通的疑点。
石子已经投出。
这一次,它指向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心理学概念,而是一个具体的、军用的、可能与索伦博士的研究存在过交集的技术设施。
伊芙琳关闭系统,离开分析室。
走廊的灯光一如既往的明亮恒定。
她不知道这份技术性质疑会流向何方,会触发哪一层的审查,会引来什么样的关注。
但她知道,寻找裂缝的第一步,就是向看起来最光滑、最坚硬的墙壁,轻轻敲下第一颗探针。
夜还很长。
数据海洋深处的暗流,似乎微微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