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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一缕微光正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1 / 2)

贞晓兕总是喜欢头脑风暴,用大部分人的话就是——想太多。她也觉得,这样挺消耗的,真还跟自己眼下优渥的生活没啥关系,可她觉得这是自己与生俱来的……直到一个陇右寒夜,贞晓兕趴在绍熙三年深秋的陇右荒原上,身下的土地还残留着白日厮杀留下的余温。

铁锈、焦土与浓重血腥混合的味道被寒风裹挟,刀子般割过她裸露的脖颈。远处,溃败的宋军残部马蹄声零落远去;更远处,金人游骑的号角在暮色中时断时续,像狼嚎。

她的目光锁定在土坡下那个咳血的身影——陆游。

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咳得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痉挛稍歇后是破碎风箱般的喘息,胸前的血渍在晦暗天光下黑得发亮。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但他似乎感觉不到那剧痛。肉体的痛苦已被一种更庞大的精神酷刑彻底覆盖。

他那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凝望着西方——夕阳沉坠的方向,中原故土的方向,也是白日里宋军旌旗最终倒伏的战场核心。

贞晓兕的心在胸腔里沉重撞击。恐惧、寒意、对自身处境的茫然,交织在一起。但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压倒了一切——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不朽诗魂、此刻却像一片即将被寒风卷走的枯叶般的老人,在这里无声熄灭。

她爬下土坡,砂石在身下窸窣作响。

陆游猛地转头。那双悲愤如燃尽炭火的眼睛迸射出警惕与一丝野兽般的凶光,尽管他伤重至此。他下意识去摸腰间,那里只有空荡荡的剑鞘。

“谁?!”声音嘶哑干裂,像沙砾摩擦。

“过路的……逃难的。”贞晓兕压低声音,举起双手示意无害。她慢慢靠近,目光扫过他的伤势。“您伤得很重,需要止血。”

陆游眼中的凶光未褪,但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了一毫。他没有拒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西方天际最后一丝残红,喃喃道:“止血?……止得住这山河淌的血么?”

贞晓兕没有接话。她撕下内衬衣角,从旁边死去的兵士水囊里倒出最后一点浑浊的冷水,开始为他清理胸前最显眼的一处刀伤。动作算不上熟练,但足够仔细。冰冷的布巾触碰到伤口时,陆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痛哼,只是那望着西方的眼神愈发空洞悲凉。

“今日……又败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巩州……守不住了。他们像潮水一样退下来,旗帜倒了,鼓声断了……我就在那土丘上看着,看着……”他又开始剧烈咳嗽,咳出带着血丝的沫子。

贞晓兕沉默地包扎着。她所知的历史细节有限,但“绍熙三年”、“河湟”、“败绩”这些关键词,足以拼凑出此刻南宋西北边境又一次令人挫败的军事失利。这对于一生以收复中原为志的陆游而言,不啻于心口又插上一刀。

“您……为何在此?”她终是忍不住问。一位年近古稀的诗人,本应安享晚年,怎会出现在这凶险的前线?

陆游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笑里满是自嘲与无尽的苦涩:“为何?……一介老朽,官身早已褫夺,形同流放。可这双眼睛,这颗心,忍不住啊……总想来看看,看看这朝廷每年耗费千万缗钱粮、无数儿郎性命拱卫的边关,到底成了什么模样!看看那些在临安暖阁里高谈‘北伐’的衮衮诸公,他们笔下的‘铁马秋风’,是不是就是今日这般……丢盔弃甲,尸横遍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激愤,随即又被一阵呛咳打断,咳得浑身颤抖,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更甚。

贞晓兕的手顿了顿。她想起陆游的诗句:“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那不仅仅是文学的感怀,是浸透血泪的、年复一年的失望与等待。而此刻,他亲身站在“胡尘”之中,目睹的却是“王师”的又一次溃败。这种幻灭感,足以击垮最坚韧的灵魂。

她帮他顺了顺气,低声道:“留得青山在。”

陆游喘息着,目光却依然执拗地望向黑暗渐浓的西方,仿佛能穿透夜幕,看见那片沦陷的、梦萦魂牵的土地。“青山?……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他引用的是自己的诗,语气却无限苍凉,“我这把老骨头,埋在哪里不是埋?只可惜……看不到‘王师北定中原日’了。家祭之时……呵,还有何颜面告慰父祖?”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地。寒风更劲,卷起沙土和未燃尽的灰烬,打在脸上生疼。远处有野狗的吠叫声传来,凄厉而贪婪。贞晓兕知道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她扶起陆游,老人身体沉重,却意外地没有过多抗拒。或许是真的已近油尽灯枯,或许是对这个陌生“逃难女子”产生了一丝微弱的信任。

他们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朝着远离战场核心、一处背风的残破土墙走去。

火光在土墙的遮蔽下艰难燃起,驱散了一小圈刺骨的黑暗。贞晓兕用找到的破木片和布条,勉强为陆游固定了伤腿。火光跳跃,映照着他沟壑纵横、写满了风霜与不甘的脸。他闭着眼,似乎在积蓄体力,又似乎沉入了无边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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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晓兕抱着膝盖坐在火堆对面。旷野的寂静被风声填充,那风声中仿佛裹挟着来自整个世界各个角落的、同样不平静的喧嚣。她的现代知识,那些关于1192年的全球图景,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铺展开来,与眼前这位南宋诗人的绝境形成了奇异的、跨越时空的共振。

在中东,耶路撒冷的圣殿山下,持续近三年的血腥圣战刚刚落下帷幕。“狮心王”理查那身闪耀的铠甲,终究未能叩开萨拉丁坚守的城门。一纸《雅法条约》,划下了十字军东征由盛转衰的休止符。基督徒失去了圣城,保有了朝圣的权利;穆斯林守住了家园,展现了宽容与坚韧。两种信仰、两大文明在刀剑与鲜血的尽头,暂时找到了一个充满疲惫与无奈的平衡点。那是一场席卷了欧亚非三大洲的宏大战争的尾声,其回响将震荡数个世纪。而此时,在这东亚内陆的寒夜荒野里,一位中国诗人正为另一片“圣城”——中原故土的难以收复而咳血悲歌。

在遥远的日本列岛,京都的雅乐与和歌余韵未绝,镰仓的武家政治已掀开大幕。源赖朝被正式任命为“征夷大将军”,天皇的权柄在持续百年的“院政”虚化后,终于彻底旁落。一个以刀剑和律令统治的新时代——幕府时代,就此肇始,并将延续近七百年。武士阶层,这些曾经依附于贵族的武力集团,如今登上了权力之巅。而在中国西北的寒风中,陆游所属的士大夫文人阶层,正品尝着理想被现实屡屡击碎的苦涩。

甚至在更南方的印度平原,战鼓与诵经声同样交织。来自阿富汗的古尔王朝铁骑,在第二次塔劳里战役中彻底粉碎了印度教王公们的联军。北印度的天空,即将被新月旗帜更多地覆盖。伊斯兰文明以武力开道,更深地嵌入这片古老的土地,带来信仰、制度与文化的深刻碰撞与融合。这与宋金之间在华夏大地上持续的文化拉锯、军事对抗何其相似?

而就在这一年,在金朝控制下的华北,一座石桥悄然横跨永定河。它被命名为“广利桥”,后世称“卢沟桥”。它坚固的桥身将默默承载未来八百多年的车马行人,看尽繁华与战乱,最终在二十世纪某个夏夜成为又一次全面战争的导火索。一座桥的建成,是统治者为巩固权力、连通疆域而进行的基础建设,与战场上的厮杀、朝堂上的博弈一样,都是塑造历史面貌的无声力量。

火光噼啪,陆游忽然幽幽开口,打断了贞晓兕漫无边际的思绪。

“你说……这天下之大,此时此刻,是不是到处都在打仗?都在死人?”他的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却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疲惫与洞察,“金人要南下,宋人想北上。西方的碧眼胡僧与天方大食人争夺圣地……我听往来商贾隐约提及。就连那海外倭国,似乎也是武士当道,杀伐不休……这人间,怎就成了一个偌大的修罗场?莫非这‘烽火连三月’,竟是世间的常态?”

贞晓兕心中一震。这位身处信息闭塞时代的老人,凭借零星传闻和诗人的直觉,竟仿佛触摸到了1192年全球性的动荡脉搏。

“或许……动荡是常态,”贞晓兕斟酌着,“但总有人,在寻找秩序,在建造能跨越沟壑的桥,在写下……能让后人记住痛苦与希望的句子。”

陆游缓缓睁开眼,火光在他苍老的瞳仁里跳动。“桥?句子?……是啊,桥可以渡人,诗可以传心。可渡得了这破碎的山河么?传得到那苟安的临安么?”他摇了摇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声稍歇,他喘息着,目光却比刚才清亮了些许,定定地看向贞晓兕,仿佛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陌生的救助者。“你……不像是寻常逃难女子。言语虽简,却有见地。你从何处来?”

贞晓兕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无法回答那个关于“来处”的真实答案。她只是平静地说:“从一个……也有很多烦恼,也有很多争执,人们同样在寻找边界和意义的地方来。那里没有金戈铁马,但也有看不见的战场。”

陆游凝视她片刻,忽地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看不见的战场……或许更熬人心血。罢了,罢了……明日若能走得动,你自行离去吧。我……大概是要埋骨于此了。只是遗憾,临终前,未能再望一眼山阴的鉴湖水,未能再听一场……故园的风雨。”

他说着,目光再次投向无边的黑夜,投向南方。那里有他退居的故乡,有他“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的茅屋,也有那首即将在未来某个风雨之夜诞生的、同样充满铁马冰河入梦之思的绝唱。

贞晓兕没有再劝。她知道有些信念与伤痛非言语可解。她只是默默添了根柴,让火焰燃得更旺一些,试图驱散这1192年深秋寒夜里,那无处不在的、来自历史四面八方的肃杀之风。

火光映照着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在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又被全球性动荡所标记的土地上,短暂地相依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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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在残破的土墙内跳跃,舔舐着凝固的黑暗,却驱不散陆游眼中那比夜色更沉的阴翳。他闭上眼睛,仿佛要将白日所见的那片狼藉与溃败彻底关在眼帘之外,又或者,那景象已烧灼成疤烙在了瞳孔深处。

贞晓兕默默地拨弄着火堆。她看着这位在后世史书中被尊为“诗豪”、此刻却如风中残烛般的老人,心中涌起的不仅是同情,还有一种奇异的、跨越时间的共鸣。她能感到陆游的痛苦是双重的:肉体的伤痛,与理想在现实面前一次次撞得粉碎后那深入骨髓的幻灭。

“老丈,”她斟酌着开口,用了更显尊敬的称呼,“您方才说‘僵卧孤村’……可是在故乡山阴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