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许久才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回应:“……山阴。自然是山阴。自淳熙十六年被劾罢官,放归故里,到如今……已整整三年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被砂石磨砺过的粗粝感,却又奇异地透出一种诗性的清晰,“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只能‘僵卧’在那竹茅搭建的‘老学庵’里,与万卷古书为伴,看一窗昏晓,送流水年华。”
“老学庵?”贞晓兕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她记得,是陆游晚年书斋的名号,取“师旷老而学”之意。
“一处陋室罢了。‘架竹苫茆只数椽’。”陆游引用的是自己不久前写的《题老学庵壁》,语气平淡,“陛下……不,朝廷有命,罢官之人,不得出山阴地界。形同……圈禁。”
原来如此。贞晓兕心下了然。罢官闲居不仅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终结,更是一种行动上的软禁,将他炽热的报国之心囚禁在江南一隅的田园里。
“那‘僵卧’……”贞晓兕想起后世对诗中这个词的诸多解释。她看着眼前虽然伤重疲惫、却脊骨未曾真正弯曲的老人,忽然觉得那些解释都隔了一层。
陆游似乎看穿了她的疑问,嘴角扯动,那是一个混合了自嘲、倔强与无尽苍凉的笑。“僵卧……旁人看来,或许是老病缠身,动弹不得。我自己知道,不过是平躺着,睁着眼睛,看那天花板罢了。”他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了一丝金石般的硬度,“我陆游一生,壮年时‘挺剑刺乳虎’,六十有六尚觉‘犹强健’,七十岁敢言‘发犹半黑脸常红’……如今六十有八,虽非壮盛,又何至于‘僵’到不能动?”
贞晓兕明白了。这里的“僵”与其说是身体的衰朽,不如说是处境的凝固,是雄心被捆绑在病榻般的现实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动弹不得的状态。是精神上的“仰倒”,而非肉体的“仆倒”。
“不自哀……”陆游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自己必将写下的诗句,又像是在对抗某种正在吞噬他的巨大悲哀。“有何可哀?哀我老病?哀我罢官?哀我……可能埋骨这异乡野地?”他猛地睁开眼,那双被火光映亮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近乎灼人的光芒,“不!僵卧孤村不自哀!若哀,只哀这山河破碎,只哀那王师不北,只哀我大宋……自上而下的心气,都似被这江南的暖风泡软了,泡烂了!”
他的激动引发了又一轮剧烈的咳嗽,身体蜷缩起来。贞晓兕急忙上前帮他顺气,触手之处能感到那具衰老身躯下依然奔涌着不肯冷却的热血。
咳嗽稍歇,陆游的气息更弱,但眼神却更加执拗地望向虚空。
“姑娘,你可知……今年是何年何月?”他忽然问。
“绍熙三年……十一月。”贞晓兕根据记忆答道。
“十一月……深冬了。”陆游的声音飘忽起来,“在我的山阴,此刻……恐怕也是风雨交加吧。绍熙三年,这风雨,又何止在山阴?”
他的思绪显然飞回了遥远的故乡,也飞向了那个他虽身不在、却无时不刻不牵系着的临安朝廷。
贞晓兕的脑海中,迅速整合着关于1192年——南宋绍熙三年的点点滴滴。
皇帝光宗赵惇,身患心疾,精神已然失常。一个精神病患者高踞庙堂,君临天下。他畏惧自己的父亲,退休的太上皇孝宗,疑心父亲会废黜自己转而立侄儿为嗣。猜忌的毒蔓在至高无上的家庭里疯狂滋长。
皇后李凤娘,凶悍酷妒,擅权干政。她可以因皇帝多看了宫女的手一眼,便将那双“白如凝脂”的手砍下送来;她更在皇帝离宫祭天时悍然虐杀其最宠爱的黄贵妃,导致光宗在祭礼时惊闻噩耗,心神剧震,恰逢祭坛火灾,天降冰雹,从此一病不起精神彻底崩溃。朝堂之上萦绕着一个毒妇的阴影和皇帝的病态呻吟。
父子失和成为震动国本的风波。光宗长期拒绝探望生病的父亲孝宗,违背基本人伦孝道,引得朝野哗然。从文武百官到太学生再到临安城的普通军民,无不“怨嗟流涕,疾视不平”。流言如野火蔓延,甚至出现“太白昼见”的异常天象也被解释为“主乱兵入宫”的凶兆。人心惶惶,都城之内富户竞藏金银,百姓迁徙避难,连后宫妃嫔都偷偷将细软送回娘家,仿佛大乱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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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天公亦不作美。这一年,从春到冬南宋多地暴雨成灾,江河泛滥,民众流离失所。朝廷不得不频频下诏赈济、减免赋税。自然的风雨与朝廷的“风雨”交织,敲打在每一个子民的心上。
所有这些信息如同破碎的镜片,在贞晓兕的脑海中拼凑出1192年南宋的真实图景:一个皇帝疯癫、皇后弄权、父子反目、天灾频仍、人心离散的王朝。北伐中原?收复旧土?在这样的泥沼里所有的雄心壮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像样的涟漪都难以激起。
陆游的“僵卧孤村”正是被这种庞大而令人窒息的系统无力感所包围。他的敌人何止是江北的金人?更是这江南朝廷里弥漫的腐朽、怯懦与疯狂。
“他们……在临安的暖阁里,”陆游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每个字都带着血丝,“争论的是嫡庶,算计的是权位,畏惧的是太上皇的威福……谁还记得汴京的宫阙?谁还听得见黄河的呜咽?谁……还梦得到铁马冰河?!”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随即又被剧烈的喘息吞没。但“铁马冰河”这个词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压抑的夜晚,也照亮了贞晓兕的认知。这不再是抽象的意象,而是陆游全部生命渴望的凝结——是对他在南郑军旅生涯的追忆,是对他《平戎策》中“取长安、夺陇右”战略的魂牵梦绕,更是对眼前这宋军败绩、故土难复的现实最悲愤、最无力的反抗。
风不知何时变得更急了,从土墙的缝隙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尖啸,卷动着篝火的余烬明灭不定。远处旷野上的风掠过枯草和断戟,声音越来越响仿佛千军万马的呜咽又像是无数冤魂的哭嚎。
陆游侧耳倾听着那狂怒的、席卷一切的风雨声。他脸上的痛苦神色渐渐被一种奇异的专注取代,浑浊的眼球里倒映着火光也仿佛倒映着另一个世界的刀光剑影。
“……听。”他说。
贞晓兕也屏息聆听。那不再是单纯的自然之声。在陆游的耳中在贞晓兕被历史浸透的想象里,那风声化作了旌旗猎猎化作了号角长鸣;那雨点砸在地上的声响化作了蹄铁践踏冰河的脆响化作了甲胄与兵刃的猛烈撞击。
“是了……就是这样的声音……”陆游喃喃着,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向上弯起一个近乎迷醉的弧度,“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他念出了这两句诗。不是创作而是发现。仿佛这诗句一直埋藏在他的血脉里埋藏在这1192年寒冬的风雨深处,直到此刻被现实与梦境的边界摩擦迸溅出最耀眼也最悲怆的火星。
贞晓兕感到一种颤栗穿过脊背。她亲眼见证了一个人是如何被现实逼到绝境,又如何凭借精神的力量在绝境中完成一次惊心动魄的飞跃。现实的“僵卧孤村”与“风吹雨”在诗人极致的情感熔炉里被锻造成了梦中的“铁马冰河”。这不是逃避而是超越。是在肉身被捆缚的极限处让灵魂驰骋于最辽阔的战场;是在所有希望都被剥夺的黑暗里为自己点燃一盏永不熄灭的烽火。
陆游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身体不再因痛苦而紧绷。篝火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布满风霜的脸。他仿佛睡着了又仿佛正骑着梦中的战马跨越冰冷的河流冲向那片他毕生凝望的北方山河。
贞晓兕静静守着火堆守着这个在历史中真实地痛苦又真实地伟大的灵魂。
她想起同一时刻在世界其他角落发生的事:十字军与萨拉丁在耶路撒冷达成疲惫的和约;源赖朝在镰仓接过“征夷大将军”的称号;古尔王朝的军队在印度塔劳里平原取得决定性胜利……这是一个全球范围内武力、信仰与权力剧烈碰撞重组的年代。
而在东亚的这片土地上一个手无寸铁的诗人正用他炽热的心血和即将喷薄而出的诗句进行着另一场孤独而壮烈的战争——对抗遗忘对抗麻木对抗一个时代向下沉沦的重力。
这场战争没有硝烟却同样惊心动魄。它的武器是语言它的战场是人心它的胜负有千年的时间来裁判。
火光摇曳映照着诗人沉睡或入梦的面容也映照着穿越者沉思的眼睛。旷野的风雨声渐渐化为背景如同一曲为这个不眠之夜也为所有在困境中坚守信念的灵魂奏响的深沉挽歌与壮行乐。
夜深了。
陆游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贞晓兕添了最后一根柴,看着火焰慢慢变小。她知道天快亮了,而天亮之后,他们将面临新的抉择——是继续在这荒野中等待未知的命运,还是冒险寻找一条生路。
她望向老人沉睡的脸。在历史的洪流中,个体如此渺小。但正是这些渺小的个体,用他们的坚持、痛苦、爱与不甘,编织成了历史的经纬。陆游如此,此刻正在世界各个角落为信仰、土地、权力而战或而思的人们亦是如此。
1192年早已过去,但人类寻找意义、对抗虚无、在动荡中建造秩序的旅程永不会结束。
贞晓兕轻轻叹了口气,将身上的破旧外衣脱下,盖在老人身上。
东方天际,第一缕微光正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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