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寒夜,东方既白,荒原上的风裹挟着砂砾,抽打在残破的土墙上。
陆游从半梦半醒间睁开眼,篝火已灭,只剩几缕青烟在晨光中袅袅。他的目光先是茫然,随即猛地坐起——腿伤让他闷哼一声。
贞晓兕已经醒了。她正用最后一点水,清洗着昨晚匆忙包扎的伤口边缘。血痂和污垢被小心地剥离,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陆游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子。晨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那神情里有一种他难以名状的东西——不是这个时代女性常见的温顺或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您醒了。”贞晓兕没有抬头,“伤口需要重新处理,否则会溃烂。”
陆游沉默了半晌,忽然问:“你为何不走?”
贞晓兕的手顿了顿,继续用撕下的衣角蘸水擦拭:“您走不了。”
“我是将死之人。”陆游的声音沙哑,“你不该在此蹉跎。”
“死亡有很多种。”贞晓兕终于抬眼看他,“有的人死了,像尘埃落进尘埃。有的人死了,会变成火种。”
陆游的眼神震动了一下。他重新打量这个女子——粗布衣衫,脸上带着污迹,可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像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褶皱。
“火种……”他喃喃重复,随即苦笑,“我这把老骨头,能烧出什么火?”
“不知道。”贞晓兕诚实地说,“但我想看看。”
这话太直接,太不像这个时代的女子该说的话。陆游愣住了。四十八年前的沈园,那个叫唐婉的女子也曾用这样的眼睛看过他——不是仰望,不是畏惧,而是平等的、探究的注视。那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被当作“陆务观”而非“陆大人”、“陆诗人”的时刻。
心口骤然一疼,不是伤口的疼,是更深的地方,那个从未愈合的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你……”陆游的声音更哑了,“可有家人?”
贞晓兕摇头。
“可有牵挂?”
“有。”她说,“但不是在这里。”
陆游懂了。这是个有秘密的女子,像他一样,心里装着另一个世界。这认知奇异地拉近了他们的距离——都是这世间的异乡人。
贞晓兕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打开,是几片风干的植物切片,颜色深褐,卷曲如爪。这是她穿越时唯一随身带来的现代物品——铁皮石斛。本是为了调理自己水土不服的身体,如今却成了唯一的药物。
她将石斛片放进破陶碗,用最后一点热水冲泡。淡淡的草木清香在晨风中弥散。
“这是什么?”陆游问。
“药。”贞晓兕递过碗,“对伤口愈合有益。”
陆游接过,没有立刻喝。他看着碗中沉浮的切片,忽然说:“你很像一个人。”
贞晓兕心下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谁?”
“一个……故人。”陆游的目光飘向远方,那里是天光渐亮的东方,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江南,“她也总是能找到各种奇怪的草药,总是相信万物有灵。”
他没说名字,但贞晓兕知道他说的是谁。四十八年前的唐婉,那个因为太聪慧、太有主见而被陆母厌弃的女子。在那个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她的才情和独立成了原罪。
“她后来呢?”贞晓兕轻声问。
陆游沉默了很久,久到贞晓兕以为他不会回答。晨风吹过他花白的鬓发,那张被边塞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痛苦。
“我负了她。”四个字,重如千钧。
贞晓兕没有说话。她想起后世对这段公案的种种解读——封建礼教的压迫,婆媳关系的龃龉,陆游的懦弱妥协。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她忽然明白:最深的伤口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自己内心对那份懦弱的审判。
陆游一生写了九千多首诗,其中关于唐婉的不过寥寥数首,却字字泣血。那不是表演给谁看的深情,而是一个男人用一生去舔舐的伤口——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那场悲剧的参与者,是拿着刀的刽子手之一。
“我娶了王氏。”陆游忽然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生了七个孩子。仕途起起落落,写诗,喝酒,谈兵,上书……看起来,活得很热闹。”
他喝了一口石斛茶,那味道苦涩中带着回甘。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想,如果当年……”他停顿,摇了摇头,“没有如果。有些选择做了,就是一辈子。”
贞晓兕看着他。这就是用户说的“退而求其次的悲剧”——用世俗的成功填补情感的黑洞。陆游后来官至宝章阁待制,诗名满天下,子孙满堂。在旁人眼中,他的人生虽坎坷,终究算得上圆满。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叫唐婉的女子,像一根刺,永远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您恨吗?”贞晓兕问。
“恨谁?”陆游笑了,那笑容苍凉,“恨母亲?恨这世道?还是恨我自己?”
喜欢大唐兕子:我的六个神豪小囊君!请大家收藏:大唐兕子:我的六个神豪小囊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他放下陶碗,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恨是最没用的东西。我宁愿把恨的力气,用来恨那些占我河山的人。”
话题又转回了家国。这是陆游的防御机制——当私人情感的痛苦太过尖锐,他就躲进家国大义的铠甲里。爱国成了他的避难所,也成了他的囚笼。
贞晓兕没有戳破。她只是又递过一碗茶:“喝吧,对身体好。”
太阳完全升起,荒原上的景色清晰起来。远处有乌鸦盘旋,那是战场上最忠诚的清道夫。陆游挣扎着站起来,倚着土墙,望向昨日厮杀的方向。
“巩州丢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接下来是秦州,是陇右,是半个陕西。朝廷会派人议和,割地,赔款,称侄纳贡——和绍兴和议一样,和隆兴和议一样,和未来的每一次和议都一样。”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那是看透了历史循环后的无力。
“您还在上书主战。”贞晓兕说。
“是啊,还在上书。”陆游自嘲地笑,“像个傻子。明知道没用,明知道那些奏折可能连官家的御案都上不了,明知道满朝文武都在背后笑我——‘那个老疯子又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贞晓兕:“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
贞晓兕摇头:“不。我觉得您很清醒。”
“清醒?”
“清醒地知道一切徒劳,但还是要做。”贞晓兕说,“这比盲目的热血更难。”
陆游的眼神变了。有那么一瞬间,贞晓兕觉得他看穿了她——看穿了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看穿了她理解他那种“系统内个体”的无力感。那是现代人才懂的共鸣:在庞大的、僵化的体制面前,个人的坚持既悲壮又荒谬。
“姑娘,”陆游忽然郑重地说,“你究竟是谁?”
贞晓兕没有回答。她起身,重新收集柴火,准备再点一堆火。晨间的寒意还未散去,陆游的伤腿需要保暖。
在她忙碌的时候,陆游开始说话。不是对她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我这一生,犯过很多错。对唐婉,是懦弱。对朝廷,是天真。年轻的时候,以为写几首诗、上几道奏折就能改变天下。后来才知道,这世上最难动摇的,不是金人的铁骑,是人心里的墙。”
“绍兴三十一年,完颜亮南侵。我在镇江通判任上,亲眼看见军民死守。那时候我以为,机会来了,该北伐了。结果呢?采石矶大捷,完颜亮死了,多好的机会——朝廷却忙着议和。”
“隆兴元年,张浚北伐。我兴奋得几夜没睡,写诗,献策,觉得终于等到这一天。结果符离一败,又是一纸和议。”
“现在,韩侂胄说要北伐。”陆游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满朝都在骂他专权,骂他轻率。可你知道吗?我心里是支持他的。哪怕他动机不纯,哪怕他准备不足——至少有个人,愿意去做这件事。”
他剧烈咳嗽起来,贞晓兕连忙扶他坐下。
“您慢点说。”
“慢不了了。”陆游喘息着,“我已经六十八岁了。还能活几年?三年?五年?十年?我等不到‘王师北定中原日’了。所以我支持韩侂胄,哪怕被人说是攀附权贵,哪怕知道这可能是又一次失败——可我还能怎么办?”
他抓住贞晓兕的手腕,那手很瘦,却有力:“姑娘,你说,一个明知道会输的赌局,还要不要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