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贞晓兕说,“您活得很小心。”
“不得不小心。”李商隐望向宴厅的方向,“那里坐着的,有牛党的人,也有李党的人。我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解读成某种信号。所以不如不说——或者说些他们听不懂的。”
“所以《无题》不是无奈。”贞晓兕说,“是武器。”
李商隐转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神复杂:“武器?”
“对抗被简化的武器。”贞晓兕说,“他们想给您贴标签——‘牛党叛徒’或‘李党走狗’。您就用一层又一层的意象把自己包裹起来,让他们贴不上。看不懂,就无法归类。无法归类,就无法攻击。”
长久的沉默。池中有鱼跃起,啪啦一声,碎了一池月光。
“姑娘,”李商隐的声音有些哑,“你究竟是谁?”
贞晓兕从布包里又取出一片石斛,递给他:“一个过客。偶然听懂了您的密码,觉得很了不起。”
“了不起?”
“在这个非此即彼的世界,坚持‘亦此亦彼’,需要巨大的勇气和智慧。”贞晓兕说,“您不是在逃避,是在开拓第三条路。虽然这条路,可能只有您一个人走。”
李商隐接过石斛片,这次直接放进口中。苦味他已经习惯了。
“一个人走……”他喃喃,“有时候觉得,我写的诗,也是一个人走。写完就离我而去,去往我不知道的地方,被解读成我从未想过的意思。像孩子,又像叛徒。”
这是用户提示的“才华原罪”。李商隐清楚自己的文字有独立的生命,会脱离掌控,会造成误解,甚至会伤人——比如那个因爱慕他诗才而早夭的柳枝。
“柳枝姑娘……”贞晓兕突然说。
李商隐猛地抬头。
“您还记得她吗?”
空气再次凝固,比刚才更冷。
李商隐的脸上血色褪去。那是他心中最深的刺之一——少女柳枝,因爱慕他的诗才而相思成疾,最终夭亡。世人都说这是痴情悲剧,只有李商隐知道,他写那些诗时,从未想过会有人因此而死。
“姑娘连这也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知道一点。”贞晓兕说,“您后来很少写情诗了。”
“不敢写了。”李商隐坦诚得惊人,“文字……会杀人。”
“不是文字杀人。”贞晓兕说,“是人心太脆弱。但您不该因此停笔。”
“为何?”
“因为脆弱的人,也需要美。”贞晓兕说,“柳枝姑娘爱您的诗,是因为她在那些诗里,看到了她生活中没有的东西——一种超越庸常的、凄绝的美。她选择了那种美,就像有人选择烈酒,有人选择鸩毒。”
李商隐闭上眼睛。许久,他说:“你这是……在为我开脱。”
“不。”贞晓兕说,“我在说一个事实:创作者无法为接收者的反应负全责。您的诗是药,也是毒,看谁喝,怎么看。但您不能因为有人误服,就停止制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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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太现代,李商隐需要时间消化。但他听懂了大意——那种对“作者意图”和“读者解读”的分离。
“王氏夫人……”贞晓兕换了个话题,“她懂您的诗吗?”
李商隐睁开眼睛,这次眼神柔和了些:“她不懂。但她……接受。”
“接受?”
“接受我写这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接受我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夜,接受我因为一句诗没写好而砸了砚台。”李商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真实的温暖,“她说,虽然不懂,但觉得那些诗‘很重要’。这就够了。”
贞晓兕想起用户提示:王氏是“故意选择的安全牌”,但婚后发现她真懂自己。现在看来,这种“懂”不是理解内容,而是理解写诗这个行为对他的意义——那是他在崩坏的世界里,为自己建造的秩序圣殿。
“她很聪明。”贞晓兕说。
“是。”李商隐说,“比许多读得懂诗的人,更聪明。”
前厅的喧哗声忽然大了起来,宴席似乎要散了。李商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姑娘该走了。”他说,“被人看见你我独处,于你不利。”
贞晓兕也站起来:“您不怕对您不利?”
“我习惯了。”李商隐说,“但姑娘不同。”
这是他的体贴。贞晓兕忽然觉得,李商隐和陆游完全是两种人——陆游是明知会烧伤也要扑向火的飞蛾,李商隐是在火场中小心翼翼寻找逃生通道的人。两种生存策略,没有高下,都是乱世中的挣扎。
“这个给您。”贞晓兕把剩下的铁皮石斛连布包一起递过去,“睡不着的时候含一片。或者……写诗卡住的时候。”
李商隐接过,没有推辞:“多谢。”
“还有一句话。”贞晓兕看着他,“您的诗,会活很久很久。比牛党李党久,比这个王朝久,比所有试图解读您、定义您的人久。所以,别停笔。”
李商隐怔住了。他想问“你怎么知道”,但最终没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他躬身,行了一个很正式的礼:“谨受教。”
贞晓兕还礼,转身离开水榭。走了几步,她回头,看见李商隐还站在原地,月光将他照成一尊青色的剪影。他手里攥着那包石斛,像攥着什么秘密的信物。
远处传来钟声,是宵禁的钟。
贞晓兕加快脚步,消失在园林的阴影里。她知道,这场穿越即将结束。铁皮石斛快用完了,那是她与这些时空唯一的连接物。
但在离开之前,她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吟诵声,是李商隐在念一首她没听过的诗:
“水精如意玉连环,下蔡城危莫破颜。
红绽樱桃含白雪,断肠声里唱阳关……”
声音渐远,渐散。
贞晓兕走入一片桂花最浓的阴影,指尖的最后一片石斛开始发热。她知道,下一段旅程要开始了。
而晚唐的月光下,李商隐打开布包,看见里面除了褐色的切片,还有一张小小的、叠成方胜的纸。他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奇怪的文字,不是汉字,笔画简练如符:
“Your de will be decrypted, but never fully.”
他看不懂。但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重新叠好,放入怀中。
也许永远不懂,才是最好的懂得。
水榭外,秋虫长鸣。
宴厅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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