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晓兕跌坐在晚唐的月影里。桂花的甜香浓得化不开,混着夜露的湿气,黏在皮肤上。
她撑起身,掌心压过柔软的青苔。不远处的水榭传来丝竹声,隐约有歌伎在唱:“……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是李商隐的句子。
她抬头,看见水榭廊下那个青衫背影。他倚着栏杆,面朝一池残荷,身形单薄得像随时会融进月光里。但贞晓兕注意到他的姿态——不是文人的闲适,而是一种警觉的、随时准备抽身的紧绷。
这就是李商隐。晚唐最着名的“密码诗人”。
贞晓兕慢慢站起来,拍去裙角的草屑。她手里还攥着那包铁皮石斛,少了七片,是留给陆游的。现在,她要面对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灵魂——不是陆游那种燃烧的、直白的火焰,而是一团弥漫的、精心编织的雾。
她走近水榭。
脚步声很轻,但李商隐还是听见了。他转过身,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猫科动物般的审慎。月光照亮他的脸——比贞晓兕想象中年轻,也比他诗中流露的沧桑感年轻。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眼窝很深,看人时有种穿透性的专注。
“何人?”他的声音不高,有种刻意压平的温和。
“迷路之人。”贞晓兕停在离他三丈处,“听见诗声,循声而来。”
李商隐打量她。她的衣着古怪——既不是宫装,也不是寻常民女打扮,布料质地奇异,沾着泥污,却自有一种不合时宜的整洁。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太直接,没有这个时代女子面对陌生男子时应有的闪避或羞怯。
“方才所吟,是先生的诗?”贞晓兕问。
李商隐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看向池面,半晌才说:“游戏之作,不足挂齿。”
典型的李商隐式回应——不承认,不否认,留出解释的空间。贞晓兕想起用户提示:他主动选择模糊性。
“春蚕到死丝方尽。”贞晓兕缓缓念出下半句,“听起来不像游戏。”
李商隐终于转回身,这次看得更仔细了:“姑娘懂诗?”
“不懂。”贞晓兕诚实地说,“但我觉得,有些诗像锁,有些诗像钥匙。先生写的,像是既当锁,又当钥匙。”
这话太锋利。李商隐的眼神凝了一瞬。
水榭里没有旁人。歌伎乐工都在前厅宴饮,这里是后园僻静处。李商隐今夜是宾客之一——宴请者是某位节度使的幕僚,他是随行的文书。这种场合他经历过无数次:边缘位置,适度展示才华,不抢风头,不露锋芒。
“姑娘请坐。”他指了指栏杆边的石凳,自己仍站着,保持安全距离。
贞晓兕坐下。她打开布包,取出两片铁皮石斛,递过去一片:“要吗?安神的。”
李商隐没接,只是看着那褐色的切片:“何物?”
“一种草药。泡水喝,或直接含着。”
“姑娘随身带药,可是身体不适?”
“习惯了。”贞晓兕将一片放进自己口中,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有时候,世界太吵,需要一点苦味来清醒。”
李商隐终于接过另一片。他没吃,只是捏在指尖端详:“姑娘方才说‘锁与钥匙’……何解?”
贞晓兕看着池中残荷的倒影:“有些诗,诗人写的时候就想让所有人看懂。有些诗,诗人写的时候,只希望特定的人看懂。还有一些……”她顿了顿,“诗人自己也不知道希望谁看懂,或者,害怕被人看懂。”
月影在水面破碎。李商隐沉默了很久。
“姑娘不是寻常迷路之人。”他说。
“您也不是寻常文人。”贞晓兕回视他,“寻常文人不会在宴饮中途,独自来这里对残荷吟《无题》。”
李商隐笑了。很浅的笑,像蜻蜓点水,转瞬即逝:“前厅太喧闹。我喜欢安静。”
“不是喜欢安静。”贞晓兕说,“是需要距离。距离让人安全,也让人……加密。”
“加密?”李商隐重复这个词,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兴趣,“姑娘用词很奇。”
贞晓兕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词。但她没有慌张,反而顺着说下去:“就像您写‘庄生晓梦迷蝴蝶’——是真的在说梦,还是在说别的?‘望帝春心托杜鹃’——是真的在说鸟,还是在说人?每个意象都是一层纱,纱叠着纱,最后谁也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李商隐的手指收紧,石斛片几乎被他捏碎。
“姑娘,”他的声音更轻了,“有些话,说透了,就没意思了。”
“所以我没说透。”贞晓兕说,“我只是在猜。猜谜的乐趣,在于永远不知道猜对没有。”
这是关键。用户提示:让读者成为解谜的同谋。现在,贞晓兕就在扮演这个角色——她不求解开谜底,她要享受猜谜的过程。
李商隐终于将石斛片放入口中。苦涩让他皱了皱眉,但随即,那点细微的表情也被收敛起来。
“姑娘从何处来?”他问,和陆游问过的一样。
“从很远的地方。”贞晓兕说,“远到……可以看清一些这个时代看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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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
“比如牛李党争。”贞晓兕直接说了出来。
空气骤然凝固。
晚唐最敏感的词。牛僧孺与李德裕两党缠斗数十年,无数文人被卷入,升沉荣辱皆系于此。李商隐身处最尴尬的位置——他早年受知于牛党令狐楚,后来却娶了李党王茂元之女。在所有人看来,这是背叛,是投机,是首鼠两端。
但贞晓兕知道更复杂的真相。
李商隐慢慢咀嚼着石斛片,苦涩在舌尖化开。他没有否认,没有辩解,只是问:“姑娘如何看待……党争?”
“像一场没有赢家的棋局。”贞晓兕说,“棋盘都快塌了,棋手还在争哪颗子该走哪里。”
这比喻很妙。李商隐眼中有了真正的亮光:“棋盘要塌了?”
“您看不见吗?”贞晓兕指向远处宫殿的轮廓,“宦官专权,藩镇割据,国库空虚,民变四起——这不是棋局要塌了是什么?”
李商隐沉默。他当然看得见。他写《行次西郊作一百韵》,写“疮疽几十载,不敢扶其根”,写“盗贼亭午起,问谁多穷民”。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帝国正在腐烂。
“所以,”贞晓兕继续说,“在塌掉的棋盘上,坚持非黑即白的站队,有什么意义?”
李商隐终于坐下了。坐在贞晓兕对面的石凳上,距离拉近了一半。
“姑娘所言极是。”他说,“但世人不要‘意义’,只要‘立场’。”
“所以您给自己选了第三种立场。”贞晓兕说,“不站牛,不站李,站……诗。”
李商隐笑了,这次笑得真实些:“诗能当立场?”
“不能。”贞晓兕说,“但诗能当避难所。当所有人都在追问‘你是哪边的’,您可以说‘我是写“沧海月明珠有泪”那边的’——他们听不懂,但不得不承认您写得好。于是您获得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这话戳中了。李商隐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突然觉得,她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少数真正理解他的人之一。不是因为知道他的秘密,而是理解他这种生存策略——在夹缝中,用晦涩创造安全区。
“姑娘,”他轻声说,“这些话,不可对第二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