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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5章 病理性妄想,是看错了世界。受过伤的敏感,是看透了人性(1 / 2)

贞晓兕后来没有再落那个“贞”字。

她换了一个名号,叫“锁外人”。

每隔三日,写一篇短文,让赵掌柜印了搁在店里,不问谁来买,不问谁在看。换来的钱,赵掌柜自会换成米粮,周济城南那些吃不上饭的人家。

第一篇叫《锁记》,写的是被锁困住的人。

第二篇叫《熟眼睛》,写的是那些居高临下的评判。

第三篇叫《陌生手》,写的是那些歪歪扭扭的批注。

赵掌柜每三日托人送一回消息,有时是抄本,有时是口信。那些批注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长安传到岭南,从岭南传到巴蜀,又从巴蜀传回长安,甚至有人带上了西域商路。

有人问:这“锁外人”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做什么的?

没人知道。

可每个看过的人,都觉得那是写给自己的。

贞晓兕坐在窗前,翻着那些陌生人的批注。那些字迹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甚至还带着墨渍。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楚枭盎说过的那番话——真正能托起你的,从来不是熟人圈的客气,而是陌生人的真心。

她低头,看见胸前的锁。灰白的,沉寂的,没有亮起来。

但也没有再暗下去。

窗外,金桂树上那几点新芽,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希望。但至少——不是绝望。

又过了几日,碧梧书坊的赵掌柜托人送来一封信。信中说,有一位岭南来的年轻商人,在店里站了一个时辰,把“锁外人”所有的文章都看了一遍,临走时问了一句话:

“这位先生,可愿意把这些文章编成集子?我在岭南有书坊,愿意刊印。”

赵掌柜在信末小心翼翼地问:贞姑娘,您看……

贞晓兕将信看了两遍,提笔在背面写了四个字:

“且待来日。”

她将信折好,压在砚台下,与另一封信放在一起。那一封是崔家娘子早些时候托人送来的,字迹端丽,言辞恳切,劝她莫要“舍本逐末”,说女子立身,终究要靠家族体面,不该与那些市井文字纠缠。

一封劝她回头,一封问她远行。

她留了后者。

夜里,她将那叠批注又翻了一遍。有一页的角落,不知谁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小字,墨色很淡,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下去的——

“你的锁,我看见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腹轻轻摩挲过纸面,恍惚觉得那笔迹里藏着一只手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曾在某本旧书上读到过一段话。那是一本讲人心病症的册子,说世上有一种情形叫作“关系妄想”——把旁人的一言一行都当成针对自己的恶意,即便那些言语本无此意,也坚信不疑,无法被现实纠正。书上说,这是病。

可那册子没有写过另一种情形:如果那些言语本就藏着恶意呢?如果那些眼光本就是居高临下的呢?如果一个人被孤立、被嚼舌根、被背后中伤,日复一日,那么她变得敏感,变得警觉,变得能从一阵窃窃私语里分辨出敌意——这算病吗?

她想起崔家娘子的信,想起族中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从前那些在她背后掩口轻笑的人。她曾以为是自己太多心,是自己“想多了”。可那些文章散出去之后,陌生人的批注从四面八方涌回来,竟有那么多人在说:我懂,我也是,这不是你的错。

她忽然明白了。

病理性妄想,是看错了世界。

而受过伤的敏感,是看透了人性。

别把别人的恶,算成自己的病。

窗外春风拂过,金桂树上那几点新芽又长大了一些。她低头,看见砚台下那两封信叠在一起——一封劝她回头,一封问她远行。

她伸出手,将那封劝她回头的信往里面推了推,又把“且待来日”四个字重新看了一遍。

她不知道来日会怎样。

但至少此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像那树上的新芽一样,轻轻地、缓慢地,朝有光的方向探了出去。

那封问她远行的信,不是赵掌柜托人送来的。

它来得更早,早在她还叫“贞晓兕”、还没有换名号的时候。送信的人是一个风尘仆仆的老兵,自称从益州来,说这封信一定要亲手交到她手上。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夏”字。

她认得那个字。

那一年,她还在族学里念书。有一日,一个年轻人骑马从门前过,下马来讨一碗水喝。他穿一身半旧的青衫,眉目清朗,腰间却悬着一柄长剑,像是个读书人,又像是个武将。他接过水碗的时候,看见她搁在石桌上的字帖,看了一眼,说:“这个字,可以写得再开一些。”

她那时年少气盛,抬起头看他,说:“你是谁?”

他笑了,说:“我叫夏林煜,字士珩。路过此地,借碗水喝。”

后来他又来过几次。有时带几卷书,有时带一匣点心,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廊下看她写字。他说她心太细,落笔就收,不敢放开,所以字也写得紧。他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往心里收,将来会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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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他:“那你呢?你的字写得开吗?”

他想了想,说:“我写得开。因为我将来要做一件大事,不能把自己困在笔划里。”

她问他什么大事,他没有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再后来,他去了益州。临走前来了一趟,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她隔着门缝看见他站了很久,最后把一封信从门缝里塞进来,转身走了。

那封信里只有一句话:“等我回来,带你看楼船。”

她等了很久。等到族中的人开始议论她,等到那些窃窃私语从背后绕到面前,等到她胸口的锁从金色变成灰白。他没有回来。

信却来了。

她拆开那封从益州来的信,纸页泛黄,墨迹却仍然有力,像是写字的人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了笔尖上。

信不长。他说他在益州造船,造了七年,造的是一种能装两千人的大船,方一百二十步,船上可以跑马。他说东吴的人在江里埋了铁锥、拉了铁锁,但他的船不怕,他想了办法,用木筏带走铁锥,用火炬烧断铁锁。他说他很快就要东下了,等打完仗,就来看她。

信的最后,他写了这样一段话:

“我听说你的事了。那些人的嘴,锁不住你。你从前写字放不开,现在不要连自己也放不开。我见过长江,见过大风大浪,知道一件事——真正能困住一个人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说,而是自己信了那些话。”

“你不信,就锁不住。”

她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后来把它和崔家娘子的信放在一起,一封劝她回头,一封问她——不,不是问她,是告诉她:往前走。

她没有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写。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她胸口的锁已经亮了又暗了,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她后来再也没能写出“放得开”的字,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她换了名号,叫“锁外人”,把自己藏在那些文章后面,像一个不敢露面的人。

她不知道,这样的自己,还值不值得他来看。

又过了些日子。赵掌柜送来一则消息,说是从巴蜀那边传过来的,说益州来的水军已经攻下了建业,吴主孙皓出降了,天下一统了。

赵掌柜说的时候眉飞色舞,说那龙骧将军夏林煜如何破锁、如何烧断铁链、如何率领楼船东下,说得像亲眼见过一样。末了又补了一句:“听说夏将军率先受降,立了首功,却被人弹劾争功。不过陛下圣明,没有治他的罪,还封了侯。”

贞晓兕听着,没有说话。她低头看自己胸前的锁,灰白的,沉寂的,没有亮起来。

赵掌柜走后,她回到书房,把那封压在砚台下的信又抽出来看了一遍。

信纸的背面,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自己写了几个字,很小,藏在折痕里,像是怕被人看见——

“你的楼船,可曾经过我的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