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符在怀中微微发烫时,东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桃花指尖摩挲着符面温润的藤蔓纹,那些流转的金光已隐隐指向东南方——临水城的方向。离开昆仑墟溶洞时,族长曾说过,七城地脉如北斗连珠,水脉为绳,串联起整个大地的呼吸,而临水城,正是那根最灵动的绳头。
一行人沿着古驿道向东行进,脚下的青石板被数百年的马蹄踏得发亮,缝隙里钻出的野菊开得正盛,紫白相间的花瓣沾着晨露,风过时,香气便顺着脚步追过来,缠上裤脚,像在引路。柱子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裹着老艄公托人捎来的芦苇垫,据说能防潮气,他时不时弯腰拔根狗尾巴草,逗得路边啄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惊起一串细碎的响动。
“老猎户讲过临水城的水脉,”柱子用草茎剔着指甲缝里的泥,“说那地方的河跟活物似的,能自己绕着暗礁走。撑船的老艄公只要把篙子往水里一插,就知道底下哪处藏着地下河的入口。”
铁蛋背着干粮袋,粗布褂子被汗水浸出深色的印子,他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压低声音:“看码头那边——是不是有艘船不对劲?”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远处的河面波光粼粼,像是铺满了碎银。岸边停着十几艘乌篷船,桅杆上晾晒的渔网五颜六色,唯独最东头那艘船格外扎眼——船身斑驳得露出木头原色,船头坐着个戴竹笠的老人,正低头用芦苇杆编着什么,手指粗糙如老树皮,编出的纹样却细密灵动,在晨光里泛着浅黄的光泽,竟与桃花掌心玉符上的藤蔓纹有七分相似。
走近了才发现,老人编的是只芦苇鸟,翅膀展开时,翅尖的纹路恰好构成个小小的“脉”字。桃花刚要开口,老人突然抬起头,竹笠下的脸沟壑纵横,眼角的皱纹里像是盛着河水的倒影,他眯眼打量着桃花怀里微微发亮的玉符,突然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昨儿后半夜,船篙自己从舱底竖起来了,直挺挺戳着舱板,我就知道,守脉人该到了。”
他往船尾努了努嘴,那里堆着半舱干枯的芦苇,芦苇丛里藏着个黑檀木匣子,铜锁已经生了绿锈。“打开看看吧,上一任守脉人临走时交代的,说等带着玉符的人来了,就把这个交出去。”
铁蛋撬开铜锁时,锁芯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像是陈年的秘密终于松动。匣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一叠泛黄的水图,桑皮纸薄如蝉翼,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用朱砂标着密密麻麻的河道,主河如青蛇盘踞,支流像散开的蛛网,每条河道的分叉处都画着个指甲盖大的藤蔓纹,与玉符上的纹样一脉相承。
“临水城的地脉藏在水里,”老艄公弯腰解开船缆,竹篙往岸边石墩上一点,乌篷船便如离弦之箭滑向河心,“水脉顺了,河里的鱼能自己往渔网里跳,岸边的稻子穗子能压弯秆;水脉要是堵了,先遭殃的是鲫鱼,翻着白肚浮在水面,接着是稻子,刚扬花就蔫头耷脑,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船行至河中央,两岸的房屋渐渐后退,青瓦白墙在绿树间若隐若现。桃花扶着船舷往下看,河水清澈得能瞧见水底的卵石,阳光透过水面,在卵石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无数只眨动的眼睛。行至一座石拱桥下时,她突然发现桥洞西侧的石壁上刻着字,虽被岁月磨得模糊,依稀能辨认出“七城”“归一”几个字,笔锋苍劲,与昆仑墟溶洞石柱上的刻字如出一辙。
“这桥叫锁脉桥,”老艄公的竹篙在水里轻轻一点,船身打了个旋,正好让桥洞的刻字正对阳光,“光绪年间建的,当年造桥时,每块砖缝里都嵌着三股拧成的芦苇绳,那绳是用秋分那天收割的芦苇编的,浸过姜汁,能镇住水里的戾气。水脉一有异动,砖缝就会往外渗水,顺着桥柱流进河里,像是在哭呢。”
正说着,船身突然轻轻一晃,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老艄公却不慌不忙,将竹篙猛地往水里一插,篙尾的铁箍没入水面三尺,他沉声道:“到了。”
话音刚落,船底便传来“咕嘟”一声轻响,像是有气泡从深处冒起。桃花下意识地掏出玉符,符面的藤蔓纹突然亮起,金光顺着她的指尖淌进水里,水面上立刻浮现出一圈圈涟漪,涟漪里竟浮出淡金色的纹路,与玉符上的纹样丝丝入扣,连成一张巨大的网。紧接着,船底的河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中央,一块青石板缓缓浮出水面,石板上刻着几行古字,笔锋圆润,像是用河水冲刷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