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执念(1 / 2)

“你看,漂亮吗?”

只见一位妇人举着一片透明的叶子在阳光下细细打量。

“漂亮。”彦媄说着,便踮起脚尖将那叶子从妇人手中抢了过来。她学着那妇人的样子,将叶子举到阳光下,那透明的叶片闪着五彩的光,打在脸上,透着暖暖的感觉。

这是彦媄第一次见到神树,也是父亲成为青丘族长的第一天,那时的她,还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罢了。

“嘿!”彦媄一边笑着一边将叶子贴在自己的胸前。

“呵呵呵呵……我的阿媄也想当族长吗?”

妇人的话引来彦媄的不解,她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瞧着身边的人。

“呵呵呵……你看。”

妇人将彦媄的头转到另一侧,只见神树边站着好多好多人,穿着祭祀用的衣服将神树都围了起来。树前的平地上,一位老祭司正举着一根树枝跳着舞,他的周围跪坐着几个人,都低着头,对他毕恭毕敬。

妇人看着看着突然双手合十,祈祷了起来,彦媄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只能跟着妇人的样子也双手合十……

祭司跳罢了舞,让那跪坐的几人起身。

“阿爹!”彦媄一下子就认出了站在最中间的那个人。

昂首挺立的男子听到这声呼喊回过了头,见着彦媄笑嘻嘻地冲她挥了挥手。只见一片透明的叶子突然落在了他的肩上,引来了周遭不小的轰动。

“恭喜!”

“恭喜!!”

“恭喜族长大人!!!”

……

“祭司大人摘下枝上的叶子往空中一抛,叶子最先落在谁身上,谁就是下一任的族长……阿爹抱着我,说我是他的福星,将来也必会为青丘带来好运……这么多年,青丘没有一任女族长,我一直觉得是她们不够努力,运气也不好。于是我拼命学习,可是后来我才发现,是因为女子,连作为族长的候选资格都没有……凭什么!!这难道也是神树定下的规矩!??我只要一想到这里,就觉得你们每次答应的话都像是在嘲笑我!!可我却当了真啊!我就是要成为神树!!谁是族长,由我来定!!二哥!!!”

彦媄的喊声将彦殊的思绪一下子拉回了现实。两人隔着一道泛着蓝光的栅栏对视,彦殊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默默转身,随着身后的人,离开这里。

“二哥!!!”

彦媄的叫声,让他忍不住又回想起儿时的事情,他与大哥在学堂里听小妹侃侃而谈,小妹说着自己日后是青丘的族长,大哥不厌其烦,连连点头说是,而自己只是觉着小妹有趣,跟着大哥点头。可那时,又如何会想到今日呢?

长长的甬道终于走到了尽头,洞外的阳光格外耀眼。彦殊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走出山洞,他回头看了看洞口,这或许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小妹了。

“两位大人,彦媄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我们青丘肯定是不会饶恕她的,这山乃是我们青丘禁地,彦媄关在这里,绝无逃脱的可能……”

身后传来长老院的说话声,彦殊回过头,只见上官大人正认真地听着阿爷讲话,而她身边的男子似乎对此没什么兴趣,只是眼神犀利地盯着山口处,似乎在确认是不是真的万无一失。

这个人,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突然带着众鬼差在城外叫嚣,十分不客气。若不是李大人将泰山府的牌子留给了手下,估计此时,青丘城内已被地府的人接管了。

“……好的,那……”玉儿也有些不确定地看向他。

“你们族长呢?”那人突然开口,自带了一股震慑力,长老院的人都为之抖了一抖。众人的视线渐渐落到了彦殊的头上,彦殊此时只觉得那些目光炽热得可怕,好像要将自己烧着了一般。

“我……”

“若你们青丘日后再有异动,先唯你是问!”不及彦殊回答,那人便厉声朝他呵斥道。

话毕,也不等众人答应,似乎是懒得再管青丘的事,转身便走。玉儿见他走了,也不多说,赶紧也转身跟上了那人的脚步。

“多谢钱将军……”玉儿见离青丘的人已远,这才敢开口。

当时自己与彦青一同出城,钱将军已在城外和一位鬼差争执了起来,那鬼差举着泰山府的牌子,将他拦在外面,想来便是李大人口中的玄武。好在自己及时出现,钱将军才善罢甘休,否则,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来……之后青丘城中的危机解除,彦殊的人也接管了城内,连长老院的人也顺利救出……

“嗯……李歆羡呢?”钱雀边走边应,还不忘朝着四下探去。

“他与彦青去神树那里了……”

玉儿的话还未完,钱雀已快步朝神树去了……

……

此时的神树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

彦青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片叶子将它伸到阳光下,仔细的观摩。他还记得,母亲和小妹很喜欢这样看叶子,在阳光的照射下,这神树的树叶会透出五彩斑斓的光点,甚是美丽。

“希望神树能保佑我们,平安顺遂……”

耳边传来阿环的声音,彦青赶紧低下头去,只见阿环的身影就站在他的身前,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虔诚地向神树祈祷。彦青朝她伸出手去,然而她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不清,恍惚间,彦青好似回到了百年前,他和阿环在这棵树下道别的那一天……

“神树日益衰弱,人心惶惶,真的还能有恢复的一天吗?”

“……或许是我的能力还不够,无法得到神树的认可……此次下山,我定能找到修复之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我相信你,我和孩子会等你回来……”

阿环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

彦青的眼前重新清晰了起来。哪还有什么神树,什么阿环,都已变成了脑海中的记忆……

“族长大人!!”

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喊,彦青回过头去,便见着两个侍卫押着一位男子走了过来,那人不断挣扎着,最终还是被动地跪到了彦青面前。

“族长大人,这人便是怂恿彦媄大人盗取神树神力之人,长老院和彦殊大人,要我们带过来,交于您处置。”

“族长大人……”彦青听那侍卫如此唤他,不禁自嘲一笑,也不知是不是彦殊故意这么嘱咐,用来嘲讽自己。

彦青上前一步,低头看向那跪着的人。“是你。”他一眼便认出此人,是长老院管理卷宗的掌案,他的父亲以前便做此活,又传给了他。小的时候,父亲要他们熟读那些长老院的书卷,时常会碰到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

“……当年,父亲被书阁中的架子砸伤,那些书架本就年久失修,父亲多次向长老院提及,长老院却始终无动于衷。他们还将此事怪罪于父亲,就此将父亲革职,甚至连应有的赔偿都没有,父亲因此重病不起,你作为族长,可有知道这些!?……我日日向神树祈祷,神树又能保佑什么?不过也是长老院的工具罢了……彦媄大人如此努力,却也敌不过所谓的神树赐福……我们在神树相见,见大人如此苦闷,我又能于心何忍?……”

那人在彦青面前娓娓道来事情的缘由经过,彦青听着这些,心中五味杂陈,只怪自己真的太过天真无知……

“彦青!”

只听又一声喊传来,打断了这人的话,彦青抬起头,便见到钱雀朝他走了过来。他一个激灵,赶紧俯身行礼。

“钱将军。”

“嗯。”钱雀应了一声,边走边朝四周看去。彦青的身后是一个大坑,无数断裂的枝杈无序地在周围堆放着,一片狼藉。在那些整理神树残骸的狐人身影中,却始终不见李歆羡的身影。

钱雀皱眉叹了口气,朝彦青身前的那位男子看去,他的眼神犀利又冷漠,像一把利刃一般,那人看到他,也被吓得抖了一抖,赶紧低了头去。

“……怨恨生出的执念,最终都是这样的结果,可悲又可怜……”钱雀说到这,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也许是这样的事情,他已经历了千千万万次……

“李歆羡呢?”

“……”听他这么问,彦青愣了一下,“……李大人吗?”他赶紧回头朝神树的方向看去。明明是跟着一起过来的,却不知何时,人已经不见了!

“在下……”

“罢了。”钱雀打断他的话,或许是看出了彦青也不知李歆羡的下落。他朝着空中吹了声口哨,只见两只知信鸟从不远处飞了过来,在钱雀头顶盘旋了一阵,便朝着树林深处飞去了。

这人去林子里做什么?

钱雀见着知信鸟飞走的方向,心生疑虑,也不理彦青了,朝着林中追去。

……

“前辈……前辈!!……”

歆羡边喊着边朝树林的深处而去。好在之前已记住了那赤狐的气息,而他也没有在离开的时候隐藏自己。

歆羡寻着这气息一路找过去。突然,平静的树林中好似传来了一股热浪,歆羡停下脚步,仔细分辨起来,那浪中果真夹杂了一丝赤狐的气息。

他急忙朝着热浪的来源而去,远远便见得前方的林子里一片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一般,可那焦黑之处却不见一丝黑烟升起,应是有人用结界将此处隔绝开来,也许就是那赤狐自己做的。

“前辈!?”

歆羡朝着焦黑处喊了一声,依然没有回应,又向前走了几步,果真寻到一堵“空气墙”。他伸手朝结界摸去,那结界上的法力忽强忽弱,极不稳定,施法之人好似维持得极为勉强。

歆羡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就好像有人正掐着自己的喉咙一般。他微一催动灵力便破解了结界,一股刺鼻的焦味顿时窜进了鼻腔。

“咳咳咳……”歆羡忍不住咳嗽几声,这便冲进结界中来。结界的焦树中还有未能燃尽的火苗,仿佛在述说着那施术人的怒火。

歆羡向前跑去,果真见到了那一团红色,他倒在不远的平地上一动不动,身上的红毛也在一点点地凋零。

“前辈!”

预想到的事情果真应验,歆羡边喊着边忍不住落下眼泪。

他已经活过了太长的岁月,连灵魂都被时间燃烧殆尽。上古的神明将他遗忘,亦或是神明以为这样便是救了他,却不知那句回家的承诺成了如此强大又刻骨的执念,让他于世间坚持到了现在,歆羡难以想象,也后怕得无以复加。

“前辈,对不起,求您醒醒!我答应您,一定会送您回家的,您醒醒吧!求您了,求您~~”

歆羡跪坐到赤狐身边,用手轻轻推着赤狐的身体,无论他如何呼喊,那赤狐却再未睁开眼睛,到最后,连喊声也变成了恸哭,再也喊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

正午的阳光透过林中树叶打在身上,格外的温暖。

歆羡已不知哭了多久,只觉得身心都变得有些麻木,他将头埋在赤狐的身上,感受他那最后的一点点温暖。

“……别人都在忙着,你躺在这里,合适吗?”

耳边传来钱雀的声音,歆羡吓了一跳,赶紧抬起头来,眼前果真出现了钱雀的身影,好在,并不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只因为现在的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你怎么来了?”

“……我夫人担心上官大人的安危,非要我过来看看的。我早跟她说过了,有你在,无需担心……”

感受到歆羡难以置信的目光,钱雀翻了个白眼,别过了脸去。

“……呵……难得……你信任我……”歆羡的语气说得有些凝重,听得钱雀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许是从未在这人身上感受到这般丧气,忍不住要动些恻隐之心。

“别误会了,我信的是驱魔神君,可不是你。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有哪一点值得我信任!?以后你要遇到的事情多着呢,你能一个个哀怨的过来吗!?”钱雀说着话,突然动手将歆羡从赤狐的身上拉了起来。只见他微微念咒,竟是将那赤狐就地安葬妥善。

歆羡看着赤狐的身体慢慢埋于地下,心中五味杂陈,“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给他希望,又让他失望……”

“……你当自己是谁啊?你不可能救所有人的……打起点精神吧,李歆羡!我可没功夫去收拾你的烂摊子!……”

“钱将军,你会相信这世上有另一个自己吗?如果他需要帮助,你会帮他吗?”

听歆羡突然这般问,钱雀愣了一下,有些恼火地插起了腰来。

“李歆羡!你是不是被彦青洗脑了!?你不会也相信什么扭转时空,起死回生的荒唐话吧!?”

“……问问罢了,你不想回答也无所谓。”

听歆羡的语气平静,似乎不像是在开玩笑,钱雀叹了口气,有些不耐烦地答道:“如果真有,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即便那是自己也会动手的,因为我不想拿现在身边的一切去赌这个异常,如果那真是‘我’,他就会明白,不可能出现在我面前的。”

钱雀不屑地说着,最后又忍不住皱了下眉头骂了声:“荒唐!”

歆羡瞧他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如今赤狐已死,那神树下的壁画也消失殆尽,就算此时他们身份互换,恐怕自己也难以相信这荒唐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