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塔洛帝国·特鲁克斯山脉东侧·塞伦平原·阿斯塔洛东部战区·第四战场】
猩红的夕阳如垂死的巨眼,低悬于尸骸堆积的地平线上,将浸透血泥的平原染成一片驳杂的紫褐。硝烟与奥术残余的焦臭弥漫在凝滞的空气里,折断的旌旗与破碎的铠甲如同这片死亡之地上生长出的、扭曲的金属植被。
战场中央,一小片尚算完整的丘陵上,最后两支残破的帝国战旗依旧在腥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之下,仅余两道挺拔却染血的身影,被八道散发出磅礴圣域威压的敌影,如铁桶般围在中央。
瑞瓦塔西部战区副统帅,奥特洛夫,缓缓上前一步。
他须发乌黑,面容如同千锤百炼的精铁,轮廓冷硬。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透着胜券在握的、如刀刃般的审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轻易压过了战场上残余的风嘶与呜咽,字句如冰冷的凿子,敲打着被困者的心防:
“——投降吧。”
“事到如今,两位莫不是还不曾看清?”
“尔等誓死效忠、视为无上荣耀的帝国,自始至终...便未曾想过救援。”
“贵战区——自与我军接战的那一刻起,便已被尔等口中的帝国...视作了弃子。”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两道伤痕累累却依旧脊梁笔直的身影,语气稍缓:
“两位皆天赋卓绝,世所罕见。何必在此绝地,草草终结本该辉煌的一生?明珠暗投,终究是辜负了己身。何不...弃暗投明?”
沃森(阿斯塔洛东部战区副统帅)轻轻抬起手中长剑,指尖拂过冰冷染血的剑锋,聆听着器灵的低鸣,似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随即,他缓缓扬起头颅——银发凌乱,面容苍白,不复昔日之贵气。
但那份与生俱来的从容气度,纵于此等绝境,却亦依旧不曾削减半分。
“奥特洛夫阁下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富有磁性,浸着一抹淡淡的讥讽,“只不过——这究竟是弃暗投明,还是蚌珠蒙尘...恕在下愚钝,实难分辨。”
奥特洛夫面色微不可察地一沉,但瞬间便恢复如常。他的目光越过沃森,落在其身后那名一直沉默的银发青年身上,嘴角随即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沃森副统帅,你即便不为自己考量,难道也不为你身后这位...格普曼统帅的嫡孙——艾伦少统帅殿下,想一想么?”
他顿了顿,目光在银发青年那张年轻却已布满风霜与决绝的脸上停留,语气中混合着真实的欣赏与冰冷的惋惜:
“短短八百余载,不借秘境苦修,不倚天材地宝,仅凭沙场血火间的生死搏杀,便从微末凡俗,一路攀升至能与我等比肩...此等禀赋,便是比之那些个‘纪元之才’,亦不遑多让啊!”
他的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锤,敲在这寂静的战场之上:
“如此天纵,若不幸夭折于此的话...岂非,太过可惜?”
冲天的杀意随之即起,将天穹都浸上了一抹血色。
但旋即,又恢复如常。
沃森猛地攥紧了剑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那张似笑非笑的枯脸之上。
可那眼角的余光,却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掠向身后——
那个被统帅大人寄予厚望,被视为家族乃至战区未来的银发青年。
艾伦·格兰德,统帅格普曼仅存的血脉,此刻正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唯有那双继承了其祖父的灰蓝色眼眸中,燃烧着同样的、近乎凝固的火焰。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超越职责的忧虑,悄然漫上了这位副统帅的心头。
他可以坦然赴死,为帝国的荣耀流尽最后一滴血...
但统帅大人这一脉,若连这最后的薪火亦熄灭于此的话...
那可真就绝后了啊!
这无关个人生死,而是对那位将他从尸山血海中提拔起来、亦师亦亲的老统帅,最后的、无声的愧怍。
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血腥与焦土的空气,仿佛要将胸腔中翻腾的情绪全部压下。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身为统帅的冷硬与决断,带着不容违逆的命令口吻:
“第一军团军团长——艾伦·格兰德!”
“吾以阿斯塔洛帝国东部战区副统帅之权柄,命令你:不惜一切代价,即刻脱离战场!你必须活下去,将东部战区全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之铁血战报,亲呈于陛下御前!这是——军令!”
然而,他身后那道年轻的身影,却缓缓地、坚定地向前迈了一步,与他并肩而立,直面周遭那八道如同山岳般的圣级威压。
艾伦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没有一丝颤抖,清晰地回荡在血色残阳下:
“沃森副统帅,恕难从命。”
“依据《帝国战时统帅条例》及东部战区特别调令,第一军团为战区最高机动决战兵团,其指挥权及最终调令,仅隶属于东部战区最高统帅——格普曼·格兰德统帅本人。您,并无直接命令本军团长的权限。”
沃森的拳头在身侧猛然攥紧,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心底最后一丝希望骤然碎裂...
万万没想到!
当初为了给予这位天赋绝伦的统帅之孙最大磨砺与权责,老统帅亲自签发了那道近乎苛刻的独立调令...
这道曾经的信任与厚望,此刻...却成了那断绝生路的最后一道枷锁!
“你...”沃森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带着压抑的怒意与痛惜,“你祖父生死未卜!如何给你下令?!艾伦·格兰德!你看看这四周!看看这天地!”
“此刻不是迂腐于条例的时候!就算不为你自己,为你家族的延续,为你祖父的血脉...你也不该在此无谓殉葬!帝国...不差你这一份牺牲!”
艾伦缓缓转过头,望向沃森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青年的脸庞在夕照下棱角分明,那平静之下,是一种沃森从未见过的、近乎悲壮的觉悟。
“我的父亲,为了帝国的荣耀,战死于‘黑岩峡谷’。”
“我的祖父,为了帝国的荣耀,此刻正于不知名的战场浴血。”
“沃森叔叔,”他第一次用了这个私下的称呼,声音轻了些,却更显沉重,“何以到了我这里,便可以‘未来’为名,背弃荣耀,苟且偷生?”
他重新面向敌人,脊梁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若帝国人人皆如此思量,皆择‘明智’而弃‘愚忠’,那么,吾等誓死扞卫的...帝国荣耀,又将何在?”
“哈哈...咳咳!”一阵夹杂着压抑喘息的低沉笑声突兀响起,强行刺破了这不合时宜的一幕。
奥特洛夫抚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眼底满是戏谑和嘲弄。
“沃森副统帅,你...何时变得如此天真了呢?”
“老夫方才只说,允你二人投降,可免一死。何时说过...会直接放过这位‘破界之枪’的嫡系后裔呢?”
然,不待那话音落下——
“锵!”
一道清越如龙吟的剑鸣陡然响起!
艾伦的身影便在刹那间化作一道撕裂暮色的耀眼金芒,悍然杀向了奥特洛夫!
那光芒并非虚幻,而是凝练到极致的、土系法则最凌厉一面的具现——金之领域!
“为了帝国的荣耀!”
“战——!”
怒吼如雷,点燃了终局的烽火。
沃森眼底最后一丝挣扎化为释然的叹息,与勃发的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