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王老三还是被扣了钱。刘管事拿着账本走了,围观的邻居也散了,只剩下王老三蹲在门口,抱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叶明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块碎银,约莫一两:“大哥,给孩子看病要紧。”
王老三抬头,看着银子,又看看叶明,不敢接:“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叶明把银子塞进他手里,“孩子病好了,好好织绸。日子会好的。”
王老三眼泪下来了,扑通跪下:“恩公!恩公!”
叶明忙扶起他,没再多说,和周怀仁离开了。
走出巷子,周怀仁叹道:“明弟心善,但这样帮,帮不了所有人。”
“我知道。”叶明神色沉重,“所以更要推行新政。只有改变这种剥削的模式,才能真正帮到他们。”
两人继续往前走。到了盘门码头,这里更热闹。运河上船只往来,码头上脚夫扛着货物,喊着号子。岸边有些小摊贩,卖茶水、烧饼、针线。
叶明在个茶摊坐下,要了两碗茶。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一边倒茶一边搭话:“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嗯,来收丝。”
“收丝?”老汉摇头,“现在丝线都掌控在商会手里,外人收不到好的。就算收到,也运不出去——城门查得严,要商会的引荐信。”
“这么严?”
“可不嘛!”老汉压低声音,“自从那个沈百万当上会长,规矩越来越多。以前我们小本生意,还能从杭州进点货卖,现在不行了,抓到就罚,罚得倾家荡产。”
正说着,码头那边传来骚动。几个衙役押着个人过来,那人被反绑着手,嘴里塞着布,唔唔地挣扎。
“又抓了一个。”老汉叹气,“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了。说是走私杭州丝绸,其实啊,就是没给商会交‘管理费’。”
叶明看着那人被押走,心中怒火升腾。沈百万这是把苏州当成自家后院了,无法无天。
喝完茶,两人往回走。快到客栈时,看见叶瑾的马车也回来了。小姑娘下车时,脸上带着笑,显然很顺利。
“三哥,周大哥,你们回来了!”叶瑾跑过来,“刘师傅今天可高兴了!”
“慢慢说。”
回到客栈房间,叶瑾把见刘师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她带去的镇江合作社织的绸缎,刘师傅看了赞不绝口,说虽然比不上苏州顶级云锦,但质地均匀,工艺扎实。
“刘师傅说,如果能用上好丝线,这些绸缎能卖上好价钱。”叶瑾道,“他还说,镇江的织户能用上新织机,真是福气。苏州的织户,想都不敢想。”
“他有没有提起沈百万?”
“提了。”叶瑾神色黯淡,“刘师傅说,沈百万找过他几次,想用五百两银子买断他的云锦手艺。他不答应,沈百万就断了丝线供应。现在云锦坊的存货,用的是以前的存丝,快用完了。”
五百两买断一辈子的手艺?真是欺人太甚。叶明握紧拳头。
“不过,”叶瑾忽然笑了,“刘师傅说,他宁愿手艺失传,也不卖给沈百万这种人。他还说,如果新政真的尊重手艺人,他愿意去杭州,或者去镇江。”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叶明眼睛一亮:“刘师傅真这么说?”
“嗯!”叶瑾用力点头,“他说,手艺人最怕的不是穷,是心血被糟蹋。沈百万只把云锦当赚钱工具,根本不懂它的价值。”
正说着,孙启明也回来了,脸上带着喜色。
“大人,有进展!”
“说。”
“今天和周掌柜喝茶,他透露出一个重要消息。”孙启明压低声音,“沈百万最近在囤积丝线,仓库里存了上万斤。他准备等丝线短缺时,高价卖出,大赚一笔。”
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这是奸商惯用手段。
“还有,”孙启明继续道,“周掌柜提到,商会有几个老人对沈百万不满,准备在下个月的商会例会上发难。领头的就是永昌货栈的陈老板。”
“具体什么时候?”
“十月初五。”
今天是九月二十二,还有十三天。叶明沉思。这十三天,要做很多准备。
“孙主簿,继续接触周掌柜,争取他的信任。另外,想办法联系上陈老板,但不要暴露身份。”
“是!”
夜幕降临,众人再次聚在叶明房间。一天的行动,收获不少,但也看到苏州问题的严重性。
“明弟,”周怀仁总结道,“沈百万的势力比我们想的还大。他控制丝线源头,垄断销售渠道,把持官府关系,还打压异己。要动他,不容易。”
“是不容易,但不是不可能。”叶明目光坚定,“他的根基在商会,而商会不是铁板一块。陈老板这些老人不满,周掌柜这种钱袋子有怨言,刘师傅这样的手艺人被排挤——这些都是突破口。”
他顿了顿:“我们还有十三天时间。这十三天,要做三件事:第一,争取周掌柜,掌握沈百万的钱脉;第二,联系陈老板,分化商会;第三,帮助刘师傅,树立新政尊重手艺人的榜样。”
“那沈世昌那边呢?”叶瑾问。
“那是第四步。”叶明道,“等前面三步有了眉目,再动沈世昌。那是最后一张牌,要打得准,打得狠。”
窗外,苏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千年古城,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