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髓河畔,银月见云昊站在原地久久不动,正要举步,赤练的衣袖已如流云般轻轻拦住。
“银月小姐,别过去。”
赤练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双妖冶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盯着云昊静止如雕塑的背影,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公子此刻……应是入了某种极深的顿悟状态。这等机缘,千载难逢,万不可惊扰。”
银月脚步一顿,立刻会意。
在场都是修行之人,谁不知“顿悟”二字的分量?
那是多少修士苦求一生而不得的玄妙境地。
神魂与大道刹那共鸣,灵台澄澈如洗,平日里百思不解的关隘,在顿悟中往往一念贯通。
雪瑶悄然布下一道静音结界。
青岚、蓝沁分守两侧。
小武抱臂立于外围,沉默警戒。
风语风翎姐妹收敛了周身风息,连呼吸都放至最轻。
幽渚远远立在一旁,周身幽蓝光华内敛至近乎虚无,只以神识默默笼罩这片河岸。
无人再言。
星髓之河依旧静静流淌,千万点星光如同亘古不灭的灯盏,无声映照着河岸上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
而这一等,便是百年。
百年时光,于凡人已是沧海桑田、数代更迭。
于幽冥界,不过星髓河水涨落几个周期,不过岸边冥莲花开又谢。
于顿悟中的云昊,更只是一次呼吸的长度。
他的意识沉浸在一片难以言喻的玄妙境地。
那里无天无地,无我无他。
只有一道执念,如长夜孤灯,燃烧了整整千年。
那灯,是清水村漏雨的茅檐下,瘦弱少女将最后半块饼塞进幼弟手里的温度。
那灯,是云昊踏上修仙路时,心中反复念着的“救姐姐”三个字。
那灯,是他跨越生死、闯入幽冥、力战群敌、叩问绝地的全部理由。
然后,灯灭了。
不是熄灭,是完成了使命后,自然而然地、轻轻地,散了。
云昊“看见”自己站在无尽的虚空里,那盏追随了他千年的执念之灯,化作千万点温暖的光尘,如飞絮,如落雪,从他掌心飘起,向上、向远、向那冥冥中的归处,悠然散去。
没有不舍。
没有怅然。
只有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空。
那空并非虚无,而是盛满了千年光阴、千山万水、千言万语之后,终于可以轻轻放下的释然。
他终于不必再“为了救姐姐”而变强。
姐姐回来了。
她是幽冥大帝,是后土转世,是比他强大千百倍的存在。
她不需要他保护。
可她依然是他的姐姐。
这个认知,如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意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扉。
门后,是他自己的路。
那条路不是任何人铺设的,不是任何执念支撑的,甚至不是他刻意选择的。
它只是……在那里。
从他在清水村仰望星空的那一刻起,从他第一次感应到天地灵气的那一刻起。
从他握住剑柄、向命运挥出第一剑的那一刻起……
那条路,就在他脚下。
它一直在。
只是他此前只顾低头赶路,从未真正看见。
……
星髓河畔,云昊的气息发生了某种难以名状的变化。
赤练是离得最近的人之一。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云昊的背影,敏锐地察觉到:
公子的修为境界纹丝未动,依然是飞升四重天。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在他体内悄然蜕变。
那是道基。
是神魂的质地。
是对天地法则的感知方式。
更准确地说——是他“存在”的方式。
原本云昊的气息如同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而现在,那锋芒……内敛了。
不是消磨,是收束。
如宝剑归鞘,如星辉隐入晨光。
它依然存在,且比以往更加凝练、更加危险。
但它不再需要时刻向外彰显自己。
第三十七年。
雪瑶忽有所感,抬头望向云昊。
她看见公子的发梢无风自动,每一缕都缠绕着极淡的混沌色微光。
那光芒并不向外发散,只是顺着发丝的纹理静静流淌,仿佛与他整个人融为一体。
这不是刻意的运功。
这是道韵自然外显。
雪瑶垂下眼帘,心中默然。
她想起当年初见公子时的模样。
那时公子在她眼中不过修为低微的少年人。
而如今……
她收回目光,继续护法。
有些差距,已不必言说。
第五十二年。
青岚与蓝沁正以幽冥秘法温养一株从星髓河边采得的异草。
那草在她们掌心微微摇曳,忽然停止了生长。
姐妹二人同时抬头。
云昊依旧站在原地。
但他周身三丈之内,星髓之河的流动速度明显减缓了。
并非阻滞,而是一种极其自然、像是本该如此的……协调。
河水没有避开他。
没有绕行。
只是当他站在那里时,水流便自然而然地配合了他的呼吸频率。
一息一涨,一呼一落。
青岚与蓝沁对视一眼,默默收起了掌心的异草。
第七十三年。
小武忽然开口。
“他笑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众人循声望去。
云昊面朝星髓之河,双目闭合,嘴角果然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没有特定的对象。
不是对姐姐的思念,不是对阿无的眷恋,不是对任何人事的回应。
只是……释然。
小武沉默片刻,移开目光。
想起当年云昊为他取名小武第一次叫出他名字时的表情。
那时的少年眼里有火,灼得烫人。
而此刻,那火依然在。
只是不再灼烧他自己了。
第九十一年。
幽渚睁开眼睛。
负责守护的区域,是整片河岸距离云昊最远的外围。
但就在方才,他分明感知到:云昊的神识,以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向外扩张了一寸。
不是探查,不是警戒,不是任何带有目的性的主动行为。
只是……自然流露。
如泉水涌出地面,如花开时香气的弥漫。
那一寸扩张之后,幽渚周身的幽蓝光华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不是畏惧。
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敬畏。
对道的敬畏。
第一百年整。
星髓之河的流淌,忽然恢复了正常速度。
不是陡然变化,而是如同潮水退潮般,极其自然、极其舒缓地,从方才那奇异的“协调”状态,回归了亘古以来的流动节奏。
众人同时精神一振。
然后,他们看见了云昊的眼睛。
那双眼睛睁开的过程,仿佛天地初开。
没有逼人的精光,没有慑人的威压,甚至没有寻常修士久顿初醒时那股难以自抑的力量外泄。
只是——睁开了。
眼中没有混沌漩涡,没有五色仙韵,没有任何神通显化的异象。
只有极致的清澈。
那清澈倒映着星髓之河的万古辉光,倒映着河岸上每一张或紧张、或期待、或震撼的面孔,倒映着这百年来不曾改变的、属于等待与守护的一切。
那清澈里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让你们久等了。”
云昊开口。
声音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与百年前最后一句话完全相同。
但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意识到……
有什么,彻底不一样了。
赤练是最先开口的人。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公子,你的修为……”
“没有突破。”
云昊知道她想问什么。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轻轻收拢。
“四重天,依旧是四重天。”
顿了顿道。
“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说得轻描淡写。
没有人追问。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
云昊站在那里,与百年前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态,同样的修为境界。
但他与这片天地的关系,已然截然不同。
百年之前,他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剑,天地是他的战场。
而此刻——
他是这片天地的一部分。
剑犹在鞘,鞘已在手。
银月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哥,你……悟了什么?”
她问得小心翼翼,像怕惊碎什么。
云昊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没有居高临下的俯视,没有历经沧桑的疏离。
只是温和。
“悟了‘执念’二字。”
他答。
“执念可作渡海之舟,可作燃灯之薪。但若到了彼岸、见了天明,仍把舟背在身上、灯捧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