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百年一悟(2 / 2)

微微一笑。

“那舟便成了枷,灯便成了障。”

银月怔住。

她想起自己跟随云昊的这些年。

她忽然有些明白。

云昊不是在说执念。

是在说放下。

放下,不是失去。

是让那曾支撑你走过万水千山的东西,真正完成它的使命。

云昊抬眸,望向星髓之河的尽头。

那里没有路,只有永恒流淌的辉光。

但他似看见了什么。

“该回去了。”

他说。

语气寻常,如同说“该用膳了”“该启程了”。

众人微微一怔。

百年来,他们早已习惯以这方星髓河畔为“家”,以守护云昊顿悟为“使命”。

此刻使命完成,家的定义忽然变得模糊。

云昊没有解释。

抬起手。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掐诀念咒,没有什么浩瀚磅礴的法力涌动。

他只是——抬了抬手。

将众人收进了宝瓶空间。

下一秒,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

酆都,幽冥殿。

律法之海在殿中静静流淌,暗金色的波光映照着王座上威严的身影。

阎罗王正在批阅一卷由判官司呈上的轮回案牍。

笔尖忽然一顿。

他没有抬头,低沉的声音已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

“云道友既至,何不现身一叙?”

殿中空无一人。

但阎罗王面前的虚空中,一道身影如同从水底浮出,由淡转浓。

云昊站在那里,衣袂无风自动,姿态从容得如同赴一场寻常约见。

“阎罗陛下。”他微微颔首。

阎罗王搁下笔,旒珠后的目光落在云昊身上。

片刻。

“百年不见,云道友……变化很大。”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叹还是感慨。

云昊没有接这句话。

开门见山:

“我想借生死簿、轮回台一观。”

阎罗王没有问“为何”。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

生死簿,轮回台,酆都两大至宝。

前者记录幽冥界一切生灵魂籍,后者映照轮回转世之轨迹。

云昊立于轮回台前,身后只有一名奉命引领的判官,默然垂手而立。

轮回台是一面巨大的暗青色玉璧,表面光滑如镜,其内却有亿万点星芒流转不息。

每一星,便是一道轮回之迹。

云昊抬手,指尖轻触玉璧表面。

星芒骤然加速流转,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涟漪中心,一幅幅画面飞速掠过。

……清水村。

低矮的土墙,破旧的木门。

一个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回来。

门内,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正往灶膛添柴,炊烟袅袅升起。

那是他的养父,他的养母。

他们的容貌比记忆中苍老了些,却笑容如昨。

云昊静静看着。

没有热泪盈眶,没有心潮澎湃。

只是看着。

然后,画面流转。

大虞皇城,太庙。

一道威严的身影负手立于先祖牌位之前,肩头玄黑龙纹袍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虞青玄。

他的生父。

这位曾为社稷殚精竭虑、为子嗣忧心如焚的帝王,和为情之一字困了一生的男人,眉宇间已添几缕霜白。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如剑。

画面再转,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

姜念。

亲生母亲。

——画面又一转。

一间清静的庵堂,檀香缭绕。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跪在蒲团上,手中数着佛珠,口诵经文。

她已垂垂老矣,眼皮耷拉,满脸皱纹。

但那诵经的声音,依然沉稳有力。

那是他的皇祖母。

云昊认出那经文。

是祈福文。

为远行人祈福,为征伐者祈福,为不知归期的游子祈福。

轮回台的光影渐渐平复。

云昊收回手,沉默良久。

然后,他转身,对垂首而立的判官道:

“多谢。”

判官连忙躬身:“云大人客气。可需调取详细轮回记录……”

“不必。”

云昊摇头。

“他们很好。这就够了。”

是的,自己在意的亲人都已经轮回,并且过得很好,无需再去干扰。

不需要。

轮回自有法度,人生各有路径。

他已不是当年那个执意要将所有失散之人拽回身边的少年。

已学会——放下。

离开幽冥殿时,云昊在门外遇见了钟判官。

这位曾对他多有提防与审视的判官,此刻恭敬地侧身让路。

“云大人。”钟判官垂首。

云昊停下脚步。

看了钟判官一眼。

“孟司主可好?”

钟判官微微一怔,随即如实答道:“孟司主仍在风月司坐镇。自大帝……自云微大人离去后,幽冥各司各安其职,并无大变。”

云昊点了点头。

没有去见孟婆。

没有见任何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幽冥故人。

他只是站在幽冥殿外的石阶上,最后看了一眼这方曾承载了他千年执念、百年顿悟的古老界域。

然后,他走了。

……

大荒。

亘古苍茫的灰褐色大地在脚下延伸,与铅灰色天穹相接于不可见的远方。

云昊的身影悄然出现。

立于一片龟裂的荒原之上,四周没有任何生命气息。

空气干燥而冰冷,带着上古战场遗留的铁锈与尘埃的味道。

这里曾发生过一场不为人知的惊天大战。

云昊并不知道具体过程。

但他认得残留的气息。

那是姐姐的轮回之道。

那是阿无的轮回之力。

还有五道早已湮灭、却依然在这片虚空中留下不可磨灭印记的——仙灵气息。

云昊静静站了很久。

没有试图追溯那场战斗的细节。

只是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气息,都深深刻进了记忆里。

抬起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穹。

天穹之上,是修仙界。

修仙界之下,是诸天万界。

仙界。

是他必须抵达的地方。

云昊深吸一口气。

那气息里有大荒的古老尘埃,有幽冥的星髓余韵,有他千年修行的所有印记。

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他从大荒踏回了修仙界。

……

修仙界,大虞王朝故地。

云昊没有刻意选择坐标。

只是一念动起,便落在了这里。

千载光阴,王朝兴替。

但大虞的旗帜依旧。

云昊没有进城。

只是在城外一座早已荒废的山神庙前驻足片刻。

庙已倾颓,断壁残垣间野草丛生。

但庙前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干更粗了,树冠如盖,浓荫匝地。

云昊记得,第一次见阿无……

那时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他给她取名阿无。

那是他们故事的开端。

云昊抬手,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

百年顿悟,千年追寻,万般执念,皆已放下。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放下。

那不是执念。

那是比执念更深的——根。

收回手。

转身。

槐树的浓荫在他身后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