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线绵延起伏,碧蓝的海水冲向岸边,冲向石壁,冲向远处的灯塔,白色的泡沫如画笔勾勒出的线条,一圈又一圈,不断描绘着大海与人间的分割线。有几艘船停泊于海面上,一大几小,但不知是在进港,还是在出海。贝里·布鲁的车就在芬格里特他们正前方,像一头发疯的野牛似的,驰骋在环岛高速之上。费赛尔已将车的速度开到极限,可始终赶不上对方。路面上的车辆虽然极少,但如果让贝里·布鲁继续疯狂,他迟早会出现事故。所以心急如焚的布鲁夫人再次陷入无助的哭泣,所以茫然无措的她,再次反复念叨起那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一生,仿佛都在走别人安排好的道路。她的一生,好像从没有过自己的主见。但造成她如此的原因,并不单单是因为家庭,还有其他的缘由。
斯特林家族的没落发生在‘闭岛’之前,其父因选择站队错误,从第一阶层跌落。但他并不甘心,于是在道尽图穷之际,选择了与帮派为伍。如此行径很快被岛办公厅发现。为了保全妻儿,他只得以死谢罪。这对幼年的布鲁夫人,造成了巨大创伤。度卡因·卡奈与布塔·佛罗伦虽然给予了他们家一定的帮助,但同以前的生活相比,还是存在巨大差距的,于是,布塔夫人的母亲,便将她当做了复兴家族的唯一筹码——将其培养成完美的淑女,嫁入豪门贵户,以实现阶层的越迁。
战后时代,思想界曾发生过一场着名的辩论。有人将卢梭、斯多葛学派、中世纪哲学的一些观点从历史的垃圾堆中翻出来,然后加以整理,重新定义,发表了一篇一直影响到现在的文章——《女性的女性化,迫在眉睫》。
他指出:男性的美德在于公民责任与理性;女性的美德在于相夫教子、温柔顺从,以维系家庭情感纽带。他认为:一旦女性抛弃家庭角色,过度追求公共领域的‘男性化’生活,就会导致家庭崩溃,而家庭是国家道德的摇篮。家庭崩溃,社会契约与爱国情感便无从谈起,国家最终会陷入自私、混乱与虚弱,最终易招致外敌(战争)。他直接将女性的‘淑德’与国家的存亡联系起来。
他还指出:女性去女性责任化破坏了家庭结构,导致生育率下降、社会凝聚力丧失、道德相对主义盛行,并最终使文明在内部衰败和外部挑战面前脆弱不堪。
他更指出:如果在战前时代,男女分工明确,各尽其责,则必然不会有灭世战争的出现。他更以夏娃为例说明——女性不顺,则是万乱之源——偷食禁果,导致人类被逐出伊甸园。
当时,支持他的人虽有,但反对他的人更多。那场论战持续了数年之久,最终以他的被刺身亡画上休止符。于是他就不再是他自己了,他因他的死亡而升华成‘神’了,他居然成了那些人口中的‘英雄’。其影响,到现在都不曾退却,且以上流社会为甚。拥有财富者急需稳定,急需永恒,于是这些方便家族传承、利于控制子女的垃圾观点便寻找到了适合生存的土壤。淑女训练成了豪门大户家的女子的必修课,迎娶一位合格的大和顺子,则成了贵族少爷们心中的最大宏愿。不明所以的攀附者们有样学样,以至于‘培养淑女’的观念,在上三阶的社会里,成了极为流行的时尚。
布鲁夫人——梅丽莎·斯特林,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中长大的。但她其实并不反感,而且有向往之情,因为她期盼的就是花团锦簇、鲜衣怒马、纸醉金迷的生活。她将自己规训成贵族老爷们、少爷们喜欢的样子,且沾沾自喜、趋之若鹜。
她已经把自己物化了。所以当危险来临时,她根本不会主动拿主意了,所以当变故发生时,她只能以哭泣回应。某些东西洞穿了她原本的世界规则,所以她完全不知该怎么办了。
可她又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至于哪里不对,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她只能不停地忏悔:她害了自己,也害了两个女儿。
芬格里特无法做出评价,她只是觉得这帮自诩为‘贵族’的家伙,应该统统送回中世纪去。等回去了,他们还能是‘贵族’吗?恐怕连奴隶都当不成,因为他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哪位贵族老爷会用这样的废物为自己干活呢?
这时,艾丽的电话突然响起。芬格里特的思绪被打断。
“玛莎,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