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他的价值,远不止于目前已展现的诗词和“怀民煤”。
其头脑中的“奇技淫巧”或“生财之道”,或许对朝廷、对陛下有更大的吸引力,当然,也可能带来更大的不可控性。
这些信息,无疑是需要仔细斟酌,并择机向陛下汇报的。
毕竟,这样一个能力超群却心思难测、行事不拘常法的“奇才”,既是大机遇,也可能隐藏着风险。
看着对面重新抱起胳膊,气哼哼扭头看向窗外街景,仿佛刚才一番惊心动魄的对话只是拌了个嘴的周桐,和珅心中那点被威胁的不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
这小子,滑不溜手,心思诡谲,偏偏又确有实才,且心中似乎真的存着一份对底层百姓的怜悯与务实。
说他贪吧,他贪来的钱大半用于公事
说他清吧,他手段着实不算清白,且对规则缺乏敬畏。
真是个矛盾又危险的家伙。
和珅靠回软垫,端起车厢小几上早已冷掉的残茶抿了一口,压下喉间的干燥和心头的波澜,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叹了一句:
“哎……还是太年轻,太气盛啊。”
不过,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吗?
长阳这潭水,看来是要被这小子搅得更浑了。
而自己,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这漩涡的更深处。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至少,短期内,这小子怕是动不得了,还得……暂且“供”着点。
马车辘辘,驶向未知的街巷,车厢内一时陷入了各怀心思的沉默。只有窗外流转的街景和隐约传来的市声,提醒着他们仍身处繁华而复杂的长阳城中。
车厢内陷入一阵各怀心思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规律声响。
没过多久,周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啪”地一拍大腿,随即把手一伸,径直递到了正望着窗外街景出神的和珅面前。
“嗯?”和珅冷不丁被这伸到眼前的手吓了一跳,身体向后一仰,疑惑地看向周桐,“你干什么?”
周桐一脸理所当然,手指还勾了勾:
“愿赌服输啊,和大人!您欠我的二十两银子,还没给呢!咱们可是说好了,一码归一码!”
和珅瞪大了眼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你!你这小子!
刚说完那么要命的事,转头就跟我要赌债?!
你眼里除了钱还有没有点别的?!”
“有啊!”周桐理直气壮,
“还有仁义礼智信,还有忠君爱国爱民如子呢!可赌债是赌债,那是信用问题。
您看,前面拐过去,不就是您常跟我念叨的、东市那家‘酥香斋’糕点铺子了吗?他家的点心可是长阳一绝。”
他脸上忽然露出一点“腼腆”的笑容,“说起来,还得谢谢和大人您上次‘特意’给我准备的那酸枣馅桂花糕,我家夫人尝了,还真挺喜欢那酸口的。
这不正好,您把赌债折成糕点,我拎回去孝敬夫人,您这礼也送了,债也还了,两全其美,多好!”
和珅被他这无缝衔接的“算计”给整无语了,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没好气地说:
“嗬!你这算盘打得,我在户部都听见响儿了!还我带礼物?你小子到我府上拜访,除了那盒齁死人的加蜜‘回礼’,还带过什么像样的东西吗?”
周桐仿佛被提醒了,眼睛一亮:
“哎!对了!和大人,反正给钱也是给,买糕点也是买,要不……咱们干脆别买糕点了,去买点别的?我看那边好像有卖好酒的铺子?”
他掀开车窗帘一角,指向外面一个幌子。
“买酒?”
和珅瞥了一眼,不解,“你这又是唱的哪出?我可不像周老弟你‘家底丰厚’,本官马上回户部还有一堆公务要处理,哪有闲工夫陪你逛铺子?哪像你,跟个……呃,闲散贵人似的。”
“哎呀,不是逛。”
周桐放下帘子,解释道,
“我是想啊,既然要买东西,不如买些实在的。习武之人,应当偏好些烈酒、好肉,或者趁手的兵器护具?
我正好想去拜访一位恩人,当年在钰门关,若不是他拼死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我早就交代在那儿了。这不正好借花献佛……啊不是,是聊表心意!”
和珅听了,脸上疑惑更重:
“救命恩人?你还有这层关系?你来长阳这么久,怎么没听你第一时间去拜访?”
在他想来,这等过命的交情,理应早早走动。
周桐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
“这个……不是忙忘了吗?前阵子又是面圣,又是弄煤,还得应付……咳,还得跟和大人您学习公务,一下子没顾上。刚才是突然想起来的。”
和珅看着他这副“健忘”的样子,摇了摇头,一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罢了罢了,愿赌服输。帮你买点伴手礼也行。习武之人嘛,确实更喜烈酒、好刀伤药、或是上好的皮鞘绑腿之类实用之物。
你说的那人,叫什么名字?在哪任职?若是在京营或五城兵马司,本官或许还认得几个管事。”
周桐不假思索地回答:
“叫秦羽。听我师兄提过一嘴,好像是在御林军里当差吧?具体什么职位我倒不清楚了。”
“秦羽?!”
和珅的话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猛然掐住了脖子。
他霍地转过头,那双总是眯缝着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周桐,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惊愕、怀疑和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
周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对啊,是叫秦羽。怎么了,和大人?您认识?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吗?”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担忧。
和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锐利如钩,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周桐,似乎想从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里,分辨出他到底是真不知情,还是在扮猪吃老虎。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秦羽?御林军?还救过周桐的命?欧阳羽竟然跟周桐提过这人?这中间到底有多少是自己不知道的?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息。
最终,和珅率先移开了目光,脸上的震惊慢慢收敛,恢复了惯常的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圆滑表情,只是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凝重。
他干咳一声,指了指窗外另一个方向:
“咳……那边,看到没,‘刘记老酒’的幌子,他家的烧刀子是长阳一绝,够劲,也体面。老夫带你去买两坛,再配些肉脯。
到时候让车夫给你送到附近街口,你自己寻过去
那地方……
寻常车马确实不便靠近。”
周桐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和珅之前的异样,闻言高兴地点头:
“理解理解!御林军重地嘛,规矩森严,您的马车挂着户部的牌子,确实扎眼。
我自己走过去就行,没事,正好认认路。”
和珅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吩咐车夫在“刘记老酒”门口稍停。
马车停稳后,他利落地跳下车,动作竟显出几分与体型不符的敏捷。周桐也跟着下来,好奇地打量着这间看起来并不起眼、但酒香醇厚的老铺。
和珅显然是熟客,也不多话,直接让掌柜搬出两坛窖藏三年以上的高粱烧酒,又让称了几斤上好的五香牛肉脯和酱鹿肉,吩咐伙计用厚实的草纸和麻绳仔细打包好,捆扎结实。
他全程亲自挑选、付钱(果然没提那二十两赌债,但买的这些东西价值只怕远超二十两),最后将沉甸甸、散发着酒肉香气的包裹塞到周桐怀里。
“拿稳了。”
和珅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两人重新上车。和珅对着车帘外的车夫沉声道:
“刘四,改道,去三皇子府那条街,靠近金鱼胡同口放下周大人。”
赶车的刘四利落地应了一声:
“是,老爷!” 随即一抖缰绳,马车再次行驶起来。
车厢内,和珅再次将目光投向周桐。
周桐正低头翻看着怀里的酒肉包裹,嘴里还啧啧称赞:
“和大人果然会挑,这包装,这香气,一看就是好东西!我那恩人肯定喜欢!”
和珅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又试探了一句:
“你师兄……欧阳先生,当时提到秦羽,就没再说点别的?比如……他现在具体任何职?或者……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周桐抬起头,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啊,就提了那么一嘴,说是在御林军,救过我命。还是之前去魏府拜访,路上闲聊时想起来的。幸亏今天又想起来了,要不然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他语气真诚,带着点后知后觉的庆幸。
话刚说完,外面车夫刘四的声音传来:
“老爷,周大人,金鱼胡同口到了。”
周桐有些吃惊:“这么快?”
和珅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指了指车窗外:
“下车,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往右拐,一直走到头,看到最气派、门口有石鼓和上马石的那户,就是他家了。”
周桐记下,抱着礼物,冲和珅咧嘴一笑:
“好嘞!多谢和大人指点,破费了!回头请您吃饭!”
说完,他便利落地跳下马车。
和珅坐在车内,隔着纱帘,看着周桐抱着酒坛肉脯,脚步轻快地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汇入午后稀疏的人流中。
他脸上那副圆滑的表情慢慢消失,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秦羽……周桐……” 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种若有所思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