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笑着靠回椅背,语气轻松:“看来长阳的伙食不行啊,把我养瘦了。”
“是你自己不好好吃饭,”
徐巧温声说,“夜里也睡不踏实。今晚……我和小桃去睡吧,你好好歇歇。”
“不至于不至于,”
周桐摆摆手,“当年在桃城,几天几夜不睡也是常事。”
“那不一样,”徐巧很坚持,“那时是不得已。现在既然能好好歇着,就别熬着了。”
周桐知道拗不过她,只好点头:
“行行行,听你的。过会儿我去把小桃屋里的探炉点起来,你们睡那间。”
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回案上那叠纸笺。
“所以说……这些东西该怎么办呢?”
他叹了口气。
徐巧轻声说:
“你就按自己的想法写呗。”
周桐苦笑:
“我要真按自己想法写,这十几个人,我估摸着得得罪九成。”
他指了指手里那份,
“你看这写的……上次我特意让他们去窑厂亲眼看看,就是想让他们知道,诗文得接地气。结果呢?”
徐巧想了想,说:“可你那首《将进酒》,不也辞藻华丽?”
“哎呀,那不一样,”周桐摇头,“《将进酒》是抒怀,是气势。可这是咏物叙事,得实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了,我那都是抄的……心里有底。”
徐巧被他这坦诚逗笑了,想了想,提议:
“那你要是拿不定主意,不如就像学堂先生打分那样,分甲乙丙等等级,再简单写两句评语?”
周桐一边翻看下一份,一边叹气:
“也不好写啊……人心叵测。甲等给多了,显得没分量;丙等给多了,得罪人。”
他摇摇头,继续翻阅。
忽然,他的手停了下来。
“呦,”周桐眼睛一亮,“终于遇到一篇像样的了。”
徐巧凑近些看。只见那纸上写道:
访城南窑厂见新煤成,慨而有作
地肺千年锢黑精,窑门一启焰光倾。
非关鬼斧凿山力,尽是民膏换骨成。
煅罢犹存温厚意,燃时未见浊烟横。
长阳若得遍此物,何惧深冬朔气狞。
此作平实而有深致,由物及人,由人及世,情怀具见。
“民膏换骨”四字尤重,非亲历者不能道。
结句寄望,恰合惠民之本。可列甲等。
周桐指着那首诗,对徐巧说:
“你看这首——没堆砌典故,但把煤炭的形成、开采的艰辛、煤的特性、对百姓的好处都写进去了。
尤其是‘民膏换骨’这句,说得重,但实在。”
徐巧细细读了一遍,点点头:“‘温厚意’这三个字也用得好。煤炭本是冷硬之物,却说它有温厚之意,像是懂得体恤人似的。”
周桐眼睛一亮:“说得好!”
他立刻提笔,在那纸笺留白处写道:
平实见真章。尤赏“民膏换骨”之沉痛,“温厚意”之体恤。结句寄望深切,非徒咏物,实怀民也。甲等。
写罢,他抬头冲徐巧一笑:
“夫人所见略同啊。”
徐巧抿嘴笑:“你就是想偷懒,让我帮你想词儿。”
周桐不置可否地笑笑,继续往下批。
接下来的几份,水准参差。有勉强及格的,他给了“乙等”,评语多是“辞意可通,尚欠精炼”“宜多观察实景”之类
有实在空洞的,便给“丙等”,写“辞藻过繁,实感不足”“宜沉心体物”。
每写一份,他都让徐巧看看,两人低声讨论几句。
烛光摇曳,炭火温暾,冬夜的寒气被隔绝在外,屋里只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轻语。
等最后一笔落下,周桐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哎呀……”
他活动着有些发僵的手腕,
“好久没这感觉了。上次这么正儿八经批东西,还是在桃城审案卷的时候。”
徐巧看着他略显疲惫的侧脸,心里微软,忍不住又伸手,轻轻替他揉了揉肩。
周桐舒服地眯起眼,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提醒我了——师兄晚上还要等我说话呢。”他站起身,
“我得赶紧洗漱去。”
徐巧点头:
“热水应该备好了。”
周桐却忽然转身,拉住她的手,眨眨眼:
“今晚……就不必分房睡了吧?明日,明日再分。”见徐巧要开口,他立刻抢道,
“你听我说——你那屋的火升起来还得一会儿呢,现在过去多冷?咱们啊,得节俭,不能浪费炭火。挤一挤,暖和,还省事儿。”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里却闪着促狭的光。
徐巧瞥他一眼,唇角微扬,却摇头:
“不行。说好了的,今晚我和小桃睡。”
“哎——”
周桐还想争取。
徐巧已经抽回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你呀,赶紧洗漱,别让欧阳先生等久了。”
说完,轻轻带上门走了。
周桐站在原地,看着合上的门,半晌,摇头笑了。
“得,独守空房。”
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却没什么懊恼,反而透着暖意。
转身去柜子里取了干净衣裳,他推门出去,顺带去把旁边的房间的炭火也生了起来,还偷偷去了后院偷听了一下,果然听见里面传来小桃叽叽喳喳的声音——
“哎呀这张牌我要了!”
“王叔你别耍赖!”
周桐笑了笑,没打扰,径直往洗漱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