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寒夜剖心(1 / 2)

周桐洗漱完毕,换了身干爽的常服,推门往隔壁欧阳羽的房间走去。

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周桐推门进去,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炉火未生,炭盆空着,屋里虽有烛台燃着,却驱不散冬日深夜渗骨的寒意。欧阳羽显然还在书房,尚未回来。

“师兄也真是……”

周桐摇摇头,走到墙角。

那里堆着几筐新送来的怀民煤,块块乌黑规整。

他蹲下身,从筐里拣出四五块煤,又去壁橱下翻出一小捆引火的松明和几片薄木屑。

动作熟练得很——在桃城那些年,生火做饭、烧炕取暖,这些活儿他没少干。

先将木屑松松地堆在铜炉底,上面架起松明,再小心地把煤块搭成中空的塔形,留出气孔。

从烛台上借了火,点燃木屑。橙红的火苗蹿起,舔舐着松明,噼啪轻响间,松脂的焦香弥漫开来。

待松明烧旺,煤块边缘开始泛起暗红,他才用火钳稍稍调整,让空气流通更顺畅。

不多时,煤块彻底引燃,蓝幽幽的火苗从气孔中钻出,旋即转为稳定温润的橙红。一股扎实的热意缓缓漾开。

周桐将铜炉搬到靠近书案的墙角,既能让热气散满屋,又不会熏烤到纸张。

做完这些,他才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等欧阳羽回来。

案上摊着几页纸,墨迹犹新。

周桐顺手拿起来看。

是欧阳羽的字,清瘦峭拔,一笔一划却力透纸背。纸上列着密密麻麻的条目,像是某种推演——

怀民煤推广顺利,民望初聚。

勋贵旧炭商反扑可能:

①上书弹劾“与民争利”

②煽动舆情“新煤有毒”

③买通官吏在运输环节作梗。

应对:①借孔相之势,先发制人,以“惠民”“御寒”定调

②请太医署出具验状,公开演示

③用大殿下亲卫押运关键批次,震慑宵小。

假设二:五皇子琉璃工坊建成,获利颇丰。

朝臣分化可能:部分转向支持五皇子,大殿下阵营松动。

应对:

①加速报社筹建,掌握舆情

②以“怀民煤”为引,串联北境粮道、工部匠籍等实务,巩固基本盘

③寻机抛出第二项惠民之策(待定),保持势头。

假设三:陛下态度微调。

- 可能缘由:勋贵压力过大,或对大殿下一家独大起疑。

应对:①周桐适时提出“一年期满归桃城”,示无恋栈之心

②拉拢三皇子明面支持,分化勋贵视线

③借妃子之口,缓颊后宫……

一条条,一列列,将未来数月甚至一年可能发生的变数、各方的反应、己方的对策,拆解得丝丝入扣。

有些条目后面打了问号,墨迹略深,显然是反复斟酌未定;有些则画了圈,标注“已与怀民议过”。

周桐看得入神。

这哪里是寻常谋划,简直是把朝局当棋枰,一步步算到了十几手之后。

可越是算得精,越显出力不能及的疲惫——纸上那些“待定”“寻机”“适时”,每一个词背后,都是如履薄冰的权衡。

他正凝神看着,门外廊下传来脚步声,夹杂着木轮碾过石板的细微吱呀声。

门被推开,孔二先探身进来,双手稳稳握着轮椅的推把,一提一送,熟练地将轮椅连同坐在上面的欧阳羽抬过门槛,轻轻放下。

转身又搀住欧阳羽的手臂,助他从轮椅挪到书案旁的圈椅里。

周桐起身走过去。

欧阳羽坐定,抬眼看见他,面色温和:

“洗漱过了?”

周桐不答,反倒抬起袖子凑到欧阳羽面前,笑嘻嘻道:

“师兄闻闻不就知道了?刚用澡豆搓的,香着呢。”

欧阳羽笑骂:“没个正形。”

却还是配合地嗅了嗅,点点头,

“是比白日里那身烟火气清爽些。”

一旁的孔二看着这师兄弟俩的互动,挠挠头,憨憨地咂嘴:

“还好啊,小说书,还好你投胎是个男人。这要是生成个小娘子,光靠这张脸和这做派,不知得惹多少风流债。”

周桐嘴角一抽,身子顿住,扭头瞪他:

“孔二壮士,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还好是个男人’?老子堂堂七尺,靠的是本事吃饭!”

孔二嘿嘿笑:

“俺知道俺知道,你那本事可厉害了。”

“哟呵,”

周桐气乐了,直接起身,作势抬脚虚踹过去,

“可以啊孔二,几日不见,这小嘴抹了蜜还是淬了毒?我看你挺适合去宫里磨个好差事,专门替贵人试刀口利不利!”

孔二敏捷地往后缩了缩,依旧嘿嘿笑:

“俺知道,净身房嘛,专门剁像小说书你这样的。”

“你……”

周桐指着他,一时语塞,又好气又好笑,“可以啊,这小嘴如今这么能说了?跟谁学的?老王?来来来,咱两好好唠唠。”

“哎别别别,”

孔二赶紧摆手告饶,“俺就说着玩玩的,小说书饶命。先生,我去给您烧洗漱的热水,烧完就歇了。”

他说着,麻利地拱手,退出去时还不忘把房门仔细带上。

欧阳羽看着周桐那一脸憋闷又不好发作的样子,眼里笑意更深。他顿了顿,看向周桐:

“那个……要不我先去洗漱?”

周桐一愣:

“师兄你也打趣我?”

“想多了,”

欧阳羽微微摇头,指了指自己身上还穿着白日见客的常服,

“就是寻常洗漱。你既已看过那些,不妨再细想想,我片刻便回。”

周桐这才反应过来,忙道:

“哦哦,好。那我再看看。”

说着,他提起墙角一直温在炉边的小铜壶,往欧阳羽惯用的沐盆里兑好热水,试了试温度,才坐回案前。

欧阳羽撑起拐杖,慢慢起身,朝隔壁洗漱间走去。

屋里又静下来。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烛影在墙上微微摇晃。

周桐重新拿起那几页纸,目光却有些飘。

他想起今日和珅听到“秦羽”名字时的剧变,想起胡公公在酒楼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白文清那看似温文实则疏离的接待……

这些碎片,似乎都在隐隐指向某个他未曾触及的真相。

纸上的字迹在眼前模糊又清晰。

那些环环相扣的推演,严密的应对,此刻看来,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每一个“可能”背后,都是无数个不眠夜的计算

每一条“应对”,都意味着要将人心、利益、时势放在秤上反复称量。

太累了

周桐想。

算尽一切,未必能得圆满

走错一步,却可能满盘皆输。

门外传来拐杖点地和缓慢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欧阳羽换了一身素青的寝衣,外罩厚绒袍子,发梢还带着湿气,缓步挪进来。

周桐起身,将温着的水壶提过来,给两人各斟了一杯热水,推一杯到欧阳羽面前。

欧阳羽坐下,捧起杯子暖手,看向周桐:

“看完了?有什么高见?”

周桐指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

“这些……会不会推得太远,算得太细了?”

他斟酌着用词,

“环环相扣固然稳妥,可世事难料,变数太多。每一个‘假设’后面又想出几种‘可能’和‘应对’,师兄,你这样太耗心神了。”

欧阳羽低头喝了口水,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他沉默片刻,才道:

“我知道。只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得不算。一步算漏,牵连的就不止你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周桐却听出了一丝沉重的无奈。

“我明白,”周桐点点头,“只是看着累。对了师兄,咱们先说说今日的事吧。”

“嗯。”

周桐便将白日官市的忙碌、人潮的涌动、和珅的疲惫与抱怨,一一说了。说到最后准备回府却被胡公公拦下时,他顿了顿,看向欧阳羽。

“师兄猜猜,叫住我们的是谁?”

欧阳羽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吟:“是商人?想讨秘方?或是……哪位大人想私下接触?”

“都不是,”周桐摇头,“是陛下身边的胡公公。”

欧阳羽手指微微一顿,抬眼:“陛下亲自去了?”

“何止,”

周桐压低声音,“就在官市旁边那酒楼的三楼,陛下和齐妃都在。我和和大人被带上去,战战兢兢禀报了情况,陛下倒是没多说什么,赏了饭,让我们在隔壁用。”

欧阳羽点头,神色凝重起来:

“然后呢?你们用饭时,可还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