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倒没说什么要紧的,就是闲聊。”周桐话锋一转,
“不过吃完饭回程的马车上,我向和大人提出,想去拜访一下秦羽。话还没说完——”
“你去秦国公府了?”
欧阳羽的声音陡然打断了他,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水面晃了晃。
周桐一愣,看着师兄瞬间绷紧的侧脸和骤然深邃的眼神,心里那点疑惑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放缓了声音,带着探究:
“师兄……你们反应怎么都这么大?和大人当时也是,脸色变得那叫一个快。这秦国公府……难不成有什么忌讳?”
欧阳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垂下,落在自己盖着厚毯、却依然能看出异常弯曲轮廓的左腿上。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沉默在屋里蔓延,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周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又抬头看他晦暗的神情,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师兄……你的腿,是秦国公府?”
不是疑问,是近乎确定的陈述。
欧阳羽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又缓缓吐出。他没有否认,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周桐手摩挲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点短短的胡茬,低声道:
“怪不得呢……”
他抬起眼,看向烛光里师兄清瘦却挺直的侧影,
“和大人那反应,胡公公那眼神,还有那位白先生……原来根子在这儿。”
欧阳羽微微颔首,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稳:
“怀瑾,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此事……牵涉太深,水太浑。你初来长阳,看似得了些虚名,实则根基浅薄,步步皆需谨慎。
你性子跳脱,不喜拘束,眼里却又容不得沙子……我实在是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桐脸上,那里面有关切,有忧虑,更有一种近乎沉重的保护欲,
“怕你知晓后,一时意气,抑或为替我鸣不平,便贸然行事,反倒将自己置于险地。我已折了一个师弟在那潭浑水里,不能再看着你……”
周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
原来,连和珅那胖子都知道。
这长安城里,许多人或许都知道欧阳羽的腿是怎么断的,知道他与秦国公府的旧怨。
只有他自己,这个被师兄护在身后的人,一直被蒙在鼓里,还以为只是寻常的官场倾轧。
他心里有些发涩,不是怨,而是某种复杂的、混着暖意与无力的东西。
他这位半路来的师兄啊,把他看得太重,护得太紧,反倒让他成了那个“不知情”的人。
“师兄,”
周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这层关系。我去秦国公府,当真只是想拜访秦羽,谢他当年钰门关外的救命之恩。这事,你是知道的。”
欧阳羽听了,沉默下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窗外的风似乎紧了,呜咽着卷过屋檐,将窗纸吹得微微鼓荡。
烛火也跟着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微微有些干涩,带着一种久埋心底、此刻却被翻搅出来的苦涩:
“怀瑾,你如今在长安有些声名,陛下似乎也对你有些青眼。但你要知道,这些……不过是我们自己从泥里血里挣回来的一点体面,是棋局里暂得的喘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积攒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语速很慢,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当年秦羽带兵驻守玉门关后路,他们最初接到的密令……
是防止溃军逃散,走漏败讯。
凡擅离关防者,无论兵民,一律……格杀勿论。”
周桐捧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水面,然后,举杯,缓缓饮了一口。温热的水划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
“我知道。”
他放下杯子,声音同样平静,甚至显得有些过于通透,
“于情,秦羽有救命之恩,私谊当酬
于理,若秦国公府当真戕害忠良,国法难容,公义当申。
于势,他们是百年勋贵,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于利,我们眼下辅佐大殿下的棋局方开,不宜横生枝节,另树强敌。”
他看着欧阳羽眼中闪过的讶异,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得意,只有一种勘破世情后的淡然,甚至有些冷:
“师兄,咱们今日能坐在这里说话,头上这顶官帽,外面那点虚名,不是谁赏的,是咱们自己拿命换的,拿血洗的。
我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幸运——
钰门关那场死局里,能活着爬出来,不是我命大,是李二、张铁、老陈……是他们一个个倒在我前面,用身子给我垫出来的生路。”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说到那些名字时,尾音抑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那些早已模糊的面孔,嘶哑的吼叫,滚烫的血,冰冷的刀,还有尸体堆叠出的腥臭与绝望……十几日炼狱般的厮杀,有些东西,早就刻进了骨头缝里,平时不去碰,便好像忘了。
一旦提起,便是凛冽的寒风,瞬间穿透皮肉。
他仰了仰头,似乎想透口气,目光却只撞上头顶沉沉的房梁与黝黑的瓦檐。
就像他们这些人,挣扎半生,以为跳出囚笼,抬头却总有更高、更无形的东西笼罩着。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骤然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再看向欧阳羽时,脸上已努力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带着点惫懒的神情。
“所以啊,师兄,”
他语气轻松了些,
“过去的事,该记的记着,该放的也得学着放。不是忘了,是别让它变成拴住自己的枷锁,日夜啃噬心神。
咱们该有的气度拿出来,该防的心思也甭松懈。这就行了。往事如烟,丝丝缕缕,看得见,抓不着,也就罢了。”
欧阳羽看着他,看了许久。眼前这个青年,面上常带惫懒笑意,眼里却藏着沙场磨砺出的冷澈,和洞悉世情后的通透。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小觑了这位师弟。
“看来,”
欧阳羽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释然的笑容,
“我们想的,到底是一样的。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年轻气盛,忍不下这口气,徒惹祸端。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周桐嘿嘿一笑,故意挤眉弄眼:
“那可不?师兄你忘了?当年在军营头一回见你 ,还跟个闷葫芦似的,缩在角落一言不发呢?”
欧阳羽失笑:“你刚来时也好不到哪去。被孙武他们几个老兵油子扔泥巴欺负,还是我出面才镇住。”
“那叫切磋!切磋武艺!”
周桐梗着脖子辩驳,两人相视,都笑了起来。方才沉重的气氛,被这带着暖意的回忆冲淡了不少。
笑过之后,周桐神色一正:
“对了师兄,你之前和我提到那位殉国的师兄……我忽然想起件事。”
“何事?”
“我记得你提过,他出事之后,是你暗中将他的妻女送出了长阳,安置在安全之处。”
周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如今你在长阳重获声望,虽不显赫,却也非昔日戴罪之身。你说……她们会不会得知消息,想回来投靠你?”
欧阳羽蹙眉:
“这方面我也思虑过。这一年来,我亦曾托可靠之人,在旧日安置的几处暗中探访,却始终杳无音信。许是她们隐姓埋名,不愿再与旧事牵连,亦或是……有了旁的际遇。”
周桐摩挲着下巴:
“还有一种可能——她们或许就在城外,甚至……想进城,却进不来。”
欧阳羽抬眼:
“何出此言?”
“身份文书。”
周桐缓缓道,
“师兄当年为她们办的路引、户牒,可还作数?这些年可有更换?若是没有,或是被人动了手脚……她们便是到了城门口,也未必进得来。又或者,有些人……根本不想让她们进城。”
欧阳羽目光一凝。
他沉默片刻,才道:
“当年所办文书,皆是真品,照理可用。我也嘱咐过她们,若有难处,可凭此寻官府相助……”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若真有人从中作梗,以她们孤女寡母之力,确难抗衡。”
周桐看着师兄眼中骤然涌起的忧色与自责,立刻道:
“师兄先别急。我也就是这么一猜。不过,既然有了这疑影,不如咱们主动去寻一寻?”
“如何寻?”
“明日,我要去镇国公府拜访秦羽,这是明面上的事。”
周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师兄你不如也出城一趟,借口么……就说奉大殿下的意思,去城外看看怀民煤的发放情况,体察民情。
让大殿下派两个稳妥的亲卫跟着,一来安全,二来也算个见证。你就在城外几个可能的地方转一转,打听打听。万一……真有缘分呢?也可以把您这一心病给去了。”
他顿了顿,又改口:
“咳,是我的心病,我的心病。我这不是担心师兄嘛。”
欧阳羽望着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轻叹,点了点头:
“好。就依你。明日……我去看看。”
周桐这才露出笑容,站起身:
“那成,话都说开了,我也放心了。师兄你早点歇着,这炭火够暖一宿了,记得夜里添一次煤就成。”
他说完拱了拱手,“那师兄,我去也。”
“嗯。”
欧阳羽也撑着想站起来送他。
“别别别,你坐着。”
周桐赶紧摆手,走到门边,又回头叮嘱,
“夜里盖厚实些,窗户我关严了。”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将一室温暖与心事,都留在了身后。
长廊里寒气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