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晨寒(2 / 2)

他点点头,示意徐巧让开,自己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吸到一半就被那浑浊的热气呛了一下——猛地推开门,一步跨了进去。

然后,他几乎是以更快的速度倒退着蹿了出来,还顺手“砰”地一声把门带上了。

站在门外,他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惊愕和后怕,扭头看向徐巧,眼神像刚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凶兽:

“你……你不热吗?里面……里面那是人待的地方?!”

刚才门一开,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房间热气,那简直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滚烫的、密不透风的墙!

视线所及,白蒙蒙一片都是氤氲的水汽(估计是放在火盆边蒸发的水碗造成的),吸进肺里的空气烫得吓人,还带着炭火燃烧未尽的那种微呛气息

以及……

一点淡淡的、像是食物放久了的馊味?

徐巧被他这反应弄得也有些紧张,点了点头:

“是有些闷热……”

“何止是闷热!”

周桐夸张地比划着,

“那根本就是个蒸笼!不,是炼丹炉!人进去都能给闷熟了!她们几个居然还在里头睡觉?!不怕被蒸成包子馅吗?!”

他再顾不上什么礼数了,救人要紧。直接抬起脚,用力朝房门踹去!

“嘭!”

门被踹开,重重撞在里侧墙上,又弹回来些许。

周桐也顾不上关,赶紧让门大敞着,好让那可怕的闷热散出去些。

冷风呼地灌入,吹散门口一片白气。周桐这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摆得整整齐齐、宛如某种诡异仪式的……八个火盆!

左右墙边各四个,排成一列。

盆里的炭火大多已燃尽,只剩暗红的余烬,但最靠近门口的两个,竟还有微弱的火苗在跳动!

周桐抽了抽鼻子,果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完全燃烧产生的异味。

视线越过火盆阵列,能看到屋子中央的方桌。

桌上摊着一副手工绘制的粗糙纸牌,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碟子,里面依稀可见瓜子壳、果脯渣之类的零嘴残骸。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里侧的床铺。

床幔没有放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上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个人。

小桃睡在最外边,一条腿豪迈地搭在床边,被子早已蹬到了脚下。

中间是小菊,蜷缩着身子。最里面是小荷,几乎要滚到墙边去了。

三人都是钗横鬓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睡的),呼吸沉沉,对刚才的踹门巨响和灌入的冷风竟毫无反应。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这可不是贪睡,这怕不是有点二氧化碳中毒的前兆了!

他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礼义廉耻了,一个箭步冲进去,抓起离门口最近、睡在最外侧的小荷,双臂一用力,直接将人背了起来,转身就往外冲。

小荷睡得正沉,猛然间天旋地转,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拽出来,又骤然接触到冰冷刺骨的空气,一个激灵,迷迷糊糊睁开了眼,还没搞清状况,就已被放在了门外冰冷的地面上。

赤着的脚丫一踩到冻得硬邦邦的青砖,她“啊”地低叫一声,彻底醒了。

周桐毫不停留,转身又冲进去,这回夹住小菊的胳膊,半拖半抱地将她也弄了出来,放在小荷旁边。

第三个是小桃。

周桐刚碰到她,这丫头在睡梦中不满地咕哝了一声,竟然还想挥开他的手。

周桐又好气又好笑,手下用力,直接将她整个人从床上薅了起来,拦腰一抱,扛麻袋似的扛在肩上,大步走了出来,往地上一放。

三个小姑娘,就这么衣衫单薄(小荷小菊好歹穿着中衣,小桃连外衫都脱了,只着贴身小袄)、赤着双脚,茫然地站在寒冬清晨冰冷的地面上,被冷风一吹,齐齐打了个巨大的哆嗦,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啊——嚏!”

小桃最先打了个喷嚏,抱着胳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已经开始抱怨,

“谁啊……冷死了……”

周桐却没空搭理她们。他再次冲进房间,动作迅疾如风——先是冲到窗边,用力将两扇紧闭的窗户完全支开,让冰冷的空气对流

然后抓起墙边的火钳,动作麻利地将那几个尚有火星的火盆一一弄灭,尤其是门口那两个还在冒烟的,他直接泼了点桌上壶里的冷茶上去,嗤啦一声,白烟冒起,彻底熄了。

做完这些,他才退出房间,反手带上门(没关严,留了条大缝通风),然后转过身,双手叉腰,胸膛微微起伏,看着眼前三个缩着脖子、满脸懵懂又带着惧意的丫头。

“你们……”

周桐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疾跑和急切还带着点喘,但其中的怒气已经压不住了,

“你们三个!能耐了啊?!”

三个小姑娘被他这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吓得一哆嗦,小菊小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低下了头。小桃倒是胆大些,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眨了眨还有些迷蒙的眼睛,小声辩解:

“少、少爷……我们就是玩玩牌……天冷,多点几个盆子暖和……”

“玩玩牌?多点几个盆子?”周桐气极反笑,指着那扇还留着缝的房门,

“八个!整整八个火盆!还关着门窗!

你们是想把自己烤了还是闷了?!

啊?!你们知不知道,炭火不充分燃烧会生出毒气?!吸多了轻则头晕恶心,重则昏睡不醒,再严重点,直接就在睡梦里过去了!”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

“你们看看你们刚才那样!踹门那么大声都叫不醒!脸憋得通红!我要是再晚来一会儿,你们就等着被人抬出来吧!”

小荷胆子最小,听到这话,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少、少爷……我们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就是觉得越来越困……”

小菊也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是、是小桃姐姐说……多点盆子,脚不冷……玩牌有精神……”

小桃见两个同伴“出卖”自己,立刻瞪圆了眼睛:

“哎!你们!明明你们也说冷的!”

她转头看向周桐,虽然心虚,嘴上还是习惯性顶了一句,

“少爷,哪有你说的那么吓人……我们这不都好好的吗……就是有点头疼……”

“好好的?头疼就是征兆!”

周桐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语调放平缓些,但眼神依旧严厉,

“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屋里用炭火,必须留窗通风!夜里睡觉,最多留一个炭盆,且必须放在远离床榻、通风处!

玩牌可以,但不许熬夜,更不许在这种密闭环境里点这么多火源!记住了没有?!”

三个小姑娘被他盯着,都不敢再反驳,老老实实地小声道:

“记住了……”

“大点声!没吃饭吗?!”

“记住了!”

三人齐声应道,小桃的声音最大,还带着点不服气的尾音。

“重复一遍我刚才说的要点!”

周桐不放心。

小菊怯生生地开口:“用、用炭火要开窗通风……”

小荷接上:“睡觉只留一个盆,放远些……”

小桃瘪着嘴,快速道:

“不熬夜玩牌,不多点火盆,不关严实门窗。”

“这还差不多。”

周桐脸色稍霁,但依旧板着,“赶紧回屋把衣服鞋袜穿好,喝点热水,缓一缓。等会儿我再跟你们算账!”

三人如蒙大赦,也顾不上冷了,低着头,互相搀扶着,小跑着溜回那间还在散着热气、但已不那么窒闷的房间。

周桐看着她们关上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徐巧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此刻才走上前,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

“好了,你也别太动气,她们知道怕了便好。经过这一遭,想必再不敢了。”

周桐摇摇头,叹道:“这帮丫头,胆子忒大,没轻没重的。”

他正想再说两句,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朱军小跑着穿过月洞门,朝这边匆匆而来,脸上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神情,远远便拱手道:

“小说书,前头……和大人已经到了,在厅里候着呢。说、说是来接您,一起去那什么……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