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和大人既已帮你将诸事打点妥当,破费银钱,于情于理,你都该承情偿还。岂能如此耍赖?”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让人听进去的力量。
周桐见师兄出面,那股混不吝的劲儿消了些,摸摸鼻子,小声嘀咕:
“师兄,我不是不想给,是真没带那么多现银……”
欧阳羽也不深究他这话真假,只转向侍立一旁的朱军,吩咐道:
“去我书房,取三十两银子来。”
朱军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了个小锦囊回来,交给欧阳羽。
欧阳羽接过,并未直接给和珅,而是递向周桐:
“拿去,还给和大人。多出的,算是谢和大人奔波之劳。”
周桐看看锦囊,又看看师兄平静的眼神,知道这钱是非出不可了。
他叹了口气,接过锦囊,掂了掂,才转身,一脸“肉痛”地递给和珅:
“喏,和大人,三十两,不用找了!剩下的……就当给您的车马磨损费!”
和珅一把抓过锦囊,迅速揣进怀里,脸上顿时雨过天晴,笑容重新堆起,仿佛刚才那个气得跳脚的人不是他:
“哎呀,欧阳先生太客气了!周老弟也是,早这么爽快多好!咱们这交情,提什么钱不钱的,生分!”
他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周桐看着他这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欧阳羽只当没看见两人之间的小动作,温言对周桐道:
“时辰不早了,既已银货两讫,便早些动身吧。一切小心。”
周桐收敛神色,郑重对欧阳羽一揖:
“是,师兄。那我去了。”
又对徐巧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这才转身,跟着一脸心满意足、仿佛刚做了笔好买卖的和珅,朝府门外等候的马车走去。
出了欧阳府大门,走向候着的马车这一小段路,周桐的嘴就没停过。
他背着手,跟在一旁,眼睛望着天,嘴里却絮絮叨叨,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身旁的和珅听得清清楚楚:
“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连小孩子攒的零花钱都要惦记,连跑腿费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还是个堂堂户部侍郎,朝廷大员呢……这长阳城的官风,我看是得整肃整肃喽……”
和珅起初还绷着脸,只当没听见,胖手拢在袖子里,迈着方步往前走。
可周桐那话跟车轱辘似的,翻来覆去,没完没了,还越说越“痛心疾首”。
终于,和珅忍不住了,脚步一顿,扭过那张圆脸,小眼睛里射出没好气的光,哼道:
“周怀瑾!你小子还知道自己年纪轻、资历浅是吧?
还知道本官官阶比你高是吧?你这上下尊卑的规矩,我看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一大早的,拿本官消遣?”
周桐停下脚步,一脸无辜地眨眨眼:
“和大人,您这可冤枉我了。我哪敢消遣您啊?我这是……有感而发,忧国忧民!您看,我银子不是都给了嘛!”
他特意强调了“给了”两个字,仿佛那是天大的牺牲。
“给了?”
和珅气乐了,“那是欧阳先生给的!跟你周怀瑾有半个铜板的关系?你掏自己腰包试试?”
“师兄的就是我的,我的……咳,暂时还是师兄的。”
周桐脸不红心不跳地狡辩,眼看和珅又要瞪眼,他赶紧快走两步,率先钻进了已经掀开车帘的马车,嘴里还不忘最后嘟囔一句,
“反正啊,这强抢……哦不,这收取儿童零用钱的行为,是不对的……”
和珅被他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狠狠瞪了那晃动的车帘一眼,这才扶着车辕,有些费力地爬了上去。
马车内部宽敞,铺设着厚实的绒毯,中间固定着一张紫檀木小几。
和珅一坐定,便从小几下方的暗格里提出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哐”一声不大客气地放在小几上,推到周桐面前。
“吃!”
他胖手指着食盒,语气硬邦邦的,
“大清早的,嘴能不能安分点儿?就知道叭叭叭,跟个市井麻雀似的!本官连你这顿早饭钱都没跟你算,你倒好,倒打一耙的本事见长!”
他越说越觉得亏得慌,小眼睛眯起,透出危险的光:
“我告诉你周怀瑾,你那张嘴要是再没个把门的,东拉西扯、指桑骂槐……等从秦国公府回来,我就去寻你家夫人,还有欧阳先生,好好跟你说道说道!
说说你这‘忧国忧民’是怎么个忧法,说说你这‘上下尊卑’是怎么学的!”
这话果然戳中了周桐的“软肋”。
他脸上那点惫懒和狡黠瞬间收了起来,眼皮一跳,立刻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却瞟向那个食盒,干咳一声:
“那个……和大人,这早点是……”
“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玫瑰酥,还有一碟酱瓜。”
和珅没好气地报出名字,又从旁边暖笼里提出一把小巧的银壶,
“雨前龙井,滚水沏的,自己倒。”
周桐一听,眼睛微微一亮。
别的倒也罢了,那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是他近来挺喜欢的,甜而不腻,带着栗子特有的粉糯香气。
他立刻伸手打开食盒盖子,果然见上层整齐码着几样精致点心,下层则是一套小巧的青瓷杯盏。
他先拎起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捧在手里暖了暖,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栗粉糕,送进嘴里。
糕点入口即化,桂花与栗子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果然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又喝口热茶顺了顺,这才彻底老实下来,专心对付起眼前的早点,嘴里那套“车轱辘话”总算是消停了。
和珅看着他这副“有吃的就闭嘴”的德性,又好气又好笑,也给自己倒了杯茶,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闭目养神。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规律地响着,车厢里暂时只剩下周桐细微的咀嚼声和茶水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