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白文清(2 / 2)

白文清那一刻清晰地认识到,自己那份引以为傲的、周详稳妥的分析,在欧阳羽面前,如同匠人专注于榫卯接合的精巧,而对方早已在勾画整个殿堂的格局与气象。

那不是努力或细心可以弥补的差距,那是天赋、阅历与胸襟的碾压。

一种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白文清。

他仿佛看到,自己花了近十年时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才垒起的那一尺砖石,在欧阳羽这样的人面前,可能只需轻轻一推,便显得可笑而脆弱。

齐恒对他这位师兄毫不掩饰的推崇,国公爷偶尔问及欧阳羽看法时流露出的重视,都像针一样刺着他。

他开始失眠,在黑暗中反复推演:

如果欧阳羽留下,以其才华,加上齐恒的全力举荐,很快就能超越自己,甚至直达核心。

那么,自己这好不容易挣来的、看似稳固的位置,又将置于何地?

国公府会需要一个“周详稳妥”的白文清,和一个“高瞻远瞩”的欧阳羽吗?

抑或,只需要后者?

他感到自己再次被逼到了悬崖边。

只是这一次,对手不是科举考官,不是冷漠的同僚,而是一个真正让他感到才华上无力抗衡的天才。

更让他心寒的是,欧阳羽对他释放的善意始终无动于衷,那种彻底的、近乎无视的平静,比轻视更让他难以忍受——

那意味着在对方眼里,自己或许根本构不成需要特意应对的“存在”。

嫉妒的毒芽在恐惧的土壤里疯长。

他表面上对欧阳羽依旧客气,甚至更加谦逊,暗中却开始更加密切地关注欧阳羽的一举一动,留意他可能与府中哪些人接触,说了什么话,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不妥之处。

然而欧阳羽行止极有分寸,除了与齐恒相交甚密,与其他幕僚、乃至国公爷本人的接触都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专心于齐恒交付的军务筹划,并无丝毫逾矩。

白文清一度感到绝望,觉得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步步高升,将自己重新挤回阴影里。

转机来得残酷而突然。北境一场大战,朝廷虽胜,却折损颇重。

齐恒身先士卒,陷入重围,力战殉国。消息传回长安,举朝震动,国公府更是笼罩在一片悲愤之中。

然而,政治的污浊远超常人想象。

齐恒战死,尸骨未寒,与他在军中有旧怨、或单纯嫉妒其得宠的某些人,便开始暗中散布流言。

先是质疑他指挥是否得当,接着便有更加恶毒的窃窃私语,暗示他之所以陷入重围,是否别有隐情?

甚至……有无通敌之嫌?毕竟,死无对证。

这些流言起初只在极小范围内传播,却像毒菌,悄无声息地蔓延。

国公爷闻之大怒,严令彻查,但悲痛与愤怒之下,府中气氛诡异,某些对齐恒不满的势力似乎看到了机会,推波助澜。

就在这时,几乎所有人都选择明哲保身、静观事态发展,甚至有人开始刻意与齐恒旧部划清界限时,欧阳羽站了出来。

他没有等待国公爷或朝廷的正式质询。

在得知齐恒死讯、并隐约察觉流言风向的当夜,他便做出了决定。他利用自己尚存的些许行动自由,秘密找到齐恒在长安的宅邸——那里只有齐恒妻子和13岁的女儿,以及寥寥几个忠仆。

白文清后来通过特殊渠道,大致还原了当时的情形。据说欧阳羽深夜叩门,只对那位惊惶无措的未亡人说了一句话:

“信我,便随我安排。”

他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有斩钉截铁的行动。

在短短两日内,他动用了自己能有的人脉,也可能是利用了齐恒生前留给他的某些紧急联络方式,找到了一条相对安全的出京路线。

他将齐恒妻女扮作投亲的普通民妇,安排了绝对可靠的护卫(据说并非国公府的人),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将她们送出了长安城,不知所踪。

做完这一切,欧阳羽回到国公府,没有试图逃跑,也没有去国公爷面前辩白。

他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暂居的小院里,仿佛在等待什么。

该来的总会来。

齐恒的“问题”需要有人承担,活着的、且与齐恒关系密切的欧阳羽,成了最好的目标。

发难者指责他私自送走“关键人证”(齐恒妻女),是做贼心虚,是与齐恒同谋的铁证!

更有甚者,翻出他们玄隐弟子的身份,渲染其神秘背景,暗示他可能是敌国细作。

国公爷在盛怒与各方压力下,或许也曾有过一丝怀疑,或许只是为了平息事态、给朝野一个交代,下令将欧阳羽拿下审问。

接下来的事情,白文清亲眼目睹了部分,更多的是听人转述。

据说在审问时,欧阳羽面对种种构陷与逼问,始终只有一句话:

“齐将军忠烈,天地可鉴。护送其遗孀孤女,乃朋友之义,亦为人本分。余者,不知。”

他拒绝攀咬任何人,也拒绝承认任何莫须有的罪名。

用刑是免不了的。白文清记得,有一次他“奉命”去刑房附近取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隔着院墙,听到了沉闷的杖击声,以及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却始终没有求饶或哀嚎。

行刑的是府中惯用重手法的家奴,据说几杖下去便能让人筋骨断折。

再后来,便是欧阳羽拖着一条被打断的腿,像破麻袋一样被扔出府门的消息。

白文清站在远处的人群后,看着那个曾经风姿卓然的身影,浑身血污,左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被人粗暴地架上驴车。

欧阳羽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明显的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和紧闭的双唇。

阳光很烈,照在他身上,却仿佛照不进去,只在地上投下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那一刻,白文清心中百味杂陈。

有一丝目睹天才陨落的快意?

或许有。

有兔死狐悲的寒意?

肯定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欧阳羽选择了一种最“蠢”的方式,扞卫了某种他白文清早已抛弃的东西——道义,友情,骨气。

这举动蠢得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却又隐隐刺痛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早已麻木的角落。

他原以为,事情到此就该结束了。

一个断了腿、被流放边陲的废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然而,欧阳羽的“愚蠢”似乎没有尽头。

不久,他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齐恒“可能蒙冤”的消息,递到了某位与国公府素来不睦的御史手中。

虽然那御史最终未能撼动国公府,却也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让国公爷颇为恼火,也让府中某些人再次注意到了欧阳羽这个“隐患”。

那时,白文清已经因为在整个事件中“立场坚定”(他适时地提供了一些欧阳羽平日“言行孤傲”、“与齐恒过往甚密”等不痛不痒却足以落井下石的信息),且在处理后续舆情、安抚府内人心方面“表现稳妥”,进一步得到了上面的赏识,地位更加稳固。

当关于欧阳羽“贼心不死”、试图翻案的零星消息传回时,正是白文清负责处理这些“边角琐事”。

他看着那寥寥几句情报,仿佛又看到了那双平静却让他感到不安的眼睛。

他不能让这个人再回来了。

哪怕欧阳羽已成废人。

那种骨子里的东西,那种哪怕身处绝境也不肯彻底低头的光芒,让他感到不安。

他怕的不是欧阳羽的报复——

一个短腿无名之人能如何报复?

他怕的是一种无形的对比,怕的是万一有朝一日,尘埃落定,有人重新审视旧事,欧阳羽今日的“愚蠢坚守”,会反衬出他们这些“聪明人”的蝇营狗苟。

于是,在一次内部商议如何“妥善处理”这个小小麻烦时,白文清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此人桀骜,心念旧主,留在北境,终是隐患。不若……就让他在一处偏远地区好好‘休养’吧。

那里偏远苦寒,消息闭塞,正适合静思己过。”

他特意强调了“休养”和“静思”,暗示无需再采取更激烈的手段,只需确保其与外界,尤其是与长安的任何可能联系被彻底隔绝即可。

这个建议,符合多数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不见为净”的心态,很快被采纳。

府中动用了些力量,确保桃城那个地方官对欧阳羽“多加关照”,同时也切断了欧阳羽可能与旧日同门、友人联系的任何渠道。

于是,一纸盖着刑部小印的流放文书交到了衣衫褴褛的欧阳羽手中,

罪名是“结交匪类,妄议军事,行为不端”,流放地是北境苦寒边陲,一个叫桃城的小镇。

白文清觉得,自己终于真正地将那块曾经让他如芒在背的石头,沉入了最深、最冷的潭底。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在国公府这片深潭里,游得更稳了些。

寒风似乎更烈了些,卷着几片不知从何处刮来的枯叶,打在廊柱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文清的指尖,终于从袖中的玉扣上移开,轻轻拂过面前茶花那冰凉娇嫩的花瓣。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冰冷的现实沙滩。

他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那个被他亲手“安排”在桃城等死的人,不仅没死,还硬生生从钰门关那尸山血海里爬了出来,凭着几千人,从棋局之中脱身,做出了令陛下都侧目的政绩。

更讽刺的是,他那个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师弟周桐,竟然也凭借钰门关的死里逃生和所谓的“诗才”、“巧思”,入了长安,甚至隐隐得了圣眷!

欧阳羽回来了。

虽然腿依旧是瘸的,虽然沉寂了数年,但他回来了,住进了欧阳府,成了五皇子沈递的座上宾,甚至开始重新在长安的棋盘上落下棋子。

“怀民煤”……

哼,好一个“怀民”!

而今日,欧阳羽的那个师弟,那个看似惫懒跳脱、实则让他有些看不透的周桐,又要登门了。

这次,指名要见秦羽。

白文清的嘴角,极缓、极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深潭寒水般的沉静,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猎手审视踏入领地之物的锐利。

四年了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仰望欧阳羽、需要靠算计和等待才能抓住一丝机会的寒门幕僚。

他是秦国公府倚重的心腹谋士之一,是世子信赖的“静远先生”。

他手中掌握的信息网络、他参与谋划的诸多事务、他在这座森严府邸中经营出的无形地位,都已今非昔比。

欧阳羽或许才华依旧,但断了一条腿,蹉跎了最好的几年,旧日人脉散尽,如今不过依附于一个同样根基未稳的大皇子,能掀起多大风浪?

至于那个周桐……

伶牙俐齿,有些急智和小聪明,或许还藏着点不为人知的秘密,但归根结底,是个毫无根基、行事跳脱的边城县令。

纵有陛下些许好奇青睐,在这盘根错节的长安,在这规矩大过天的秦国公府,又能如何?

白文清轻轻吁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收回抚弄花瓣的手,负于身后,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目光越过那株娇贵的茶花,投向庭院入口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抱着酒坛、正被管事引入的年轻身影。

寒门出身又如何?

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人,才最懂得如何在这权力的荆棘丛中行走,如何利用规则,如何揣摩人心,如何……将那些看似耀眼却根基不稳的“天才”或“幸运儿”,重新按回他们该在的位置。

欧阳羽,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至于你的这位师弟……且让我看看,他今日登门,究竟是真的只为谢恩,还是……替你,来探一探这潭水的深浅?

风止,庭寂。唯有那盆中的“雪塔”茶花,在炭火勉强维持的暖意里,兀自绽放着脆弱而固执的洁白。

白文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是一种属于棋手,看到棋子落入预期位置时的、从容而冰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