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白文清(1 / 2)

养心斋门前,一名男子一身素白棉袍,外罩灰鼠皮坎肩,静立于廊下。

冬日清晨的天光薄而清冷,像一层洗褪了颜色的纱,勉强描摹出院落轮廓。

他面前石阶旁,摆着一盆“岁寒三友”纹饰的紫砂浅盆,盆中并非松竹梅,而是一株精心侍弄的“雪塔”茶花。

这茶花在关中极难养活,需常年置于半阴的暖阁,冬日更是丝毫受不得冻。

国公府花房耗费无数炭火心力,才勉强育得几盆。

眼前这株,枝叶算不得繁茂,却硬是在这腊月里,于枝头颤巍巍擎着两三朵花苞。

花瓣层层叠叠,洁白如初雪堆就,边缘透着一丝极淡的粉,花心嫩黄。

在这满目枯槁的庭院里,这一点娇弱的、近乎不合时宜的生机,被小心翼翼地供养着,衬着四周的青灰砖瓦,显出一种刻意为之的、带着病态美的风雅。

男子的目光落在最大那朵半开的花苞上,久久未动。

手指在宽大的袖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那是他升任国公府二等幕僚时,世子随手赏下的。

玉质极好,触手生温,可此刻指尖传来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某一处经年累月的寒意。

寒风掠过庭院,卷起檐角细微的尘灰,也吹得那茶花枝叶微微瑟缩。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似乎想替那花儿挡一挡风,随即又自嘲地停住动作。

一株花罢了,再珍贵,也是仰人鼻息、靠炭火维系的生命,与自己……何其相似。

他的思绪,便随着这阵寒风,飘忽着荡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的他,名叫白文清,字静远,陇西寒门子。

祖上也曾出过县令,然至其父辈,早已家道中落,仅剩薄田十余亩,勉强度日。

父亲是落第秀才,将全部光耀门楣的希望寄托于独子身上。

他记得,幼时家中最好的一间屋舍做了书房,纸窗破旧,用桐油反复糊过,仍挡不住西北凛冽的风。

冬天,砚台里的墨常凝成冰碴,他呵着手,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临帖诵经,手指冻得红肿溃烂。

母亲总在深夜悄悄推门进来,放下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或是半块烤得焦黑的芋头,摸摸他的头,什么也不说,眼里是混合着心疼与期盼的泪光。

他天资不算绝顶,却胜在肯下死功夫。

四书五经、程朱注解,背得滚瓜烂熟;制艺时文,揣摩得精细入微。

十六岁中了秀才,在乡里已算光宗耀祖。

父亲枯瘦的脸上难得有了笑容,卖了家中唯一一头耕牛,又东挪西借,凑足了盘缠,送他赴府城考举人。

那一年秋闱,他踌躇满志入场,自以为文章锦绣,策论切中时弊。

放榜那日,人山人海,他挤在汗臭与尘土飞扬的人群里,从最后一名往前看,心一点点沉下去。

没有他的名字。一次,两次,三次……直到第六次落榜,他已从弱冠少年熬到了接近而立。

父亲在他第三次落榜后郁郁而终,临终前抓着他的手,眼睛瞪得很大,却说不出话。

母亲哭干了眼泪,后来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家徒四壁,田产变卖殆尽,昔日同窗或中举做官,或转而经商,只剩他一人,守着父母坟茔和几卷翻烂的旧书,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在故里成了笑谈——

那个“老童生”,那个“书呆子”。

转折来得偶然。

一位早年与他略有交情、后来侥幸中举、在邻县做个八品县丞的同窗,返乡省亲时遇见他。

见他潦倒至此,唏嘘不已,念及旧情,又或许是需要一个可靠的、知根底的人帮衬,便道:

“文清兄满腹才学,困守乡野实在可惜。不若随我去京城,虽未必能直登庙堂,但寻个馆阁教授,或入某位大人府中做个清客幕僚,总好过在此磋磨岁月。”

走投无路之下,白文清别无选择。

他变卖了祖宅——那几乎是他仅剩的东西,揣着微薄的银钱和几箱旧书,跟着同窗来到了长安。

同窗自身官职低微,人脉有限,所谓“馆阁教授”不过是奢望。

几经辗转,才将他引荐给一位与秦国公府有些牵绊的远房亲戚。

那亲戚见他谈吐尚可,字也工整,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带他入了秦国公府,做了一个最低等的“文书抄录”。

那是他第一次踏入如此显赫的府邸。

高墙深院,甲士肃立,往来仆役皆屏息静气。

他被安置在外院最偏僻的一间小厢房里,与五六人同住。

每日的工作,便是将府中往来不甚紧要的信函、账目副本、或是幕僚们讨论后废弃的草稿,用馆阁体一笔一画誊抄清楚,归档备查。

工作枯燥,报酬微薄,且无人正眼瞧他。

那些真正的谋士、清客,谈论的是朝局动向、边关军情、各家势力消长,语速快,用词隐晦,他常常听得云里雾里,插不上一句话。

同窗在带他入府后不久,便因调任离京,临行前对他苦笑道:

“文清兄,此地龙潭虎穴,亦是大好龙门。为兄只能送你至此,日后如何,全凭你自己造化了。切记,少说,多看,多听,多想。”

他记住了。

从那时候开始,他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白天埋头抄录,晚上就着油灯,反复研读那些被他誊抄、又被废弃的文稿草稿。

他渐渐看出些门道:某篇议论赋税改革的草稿,为何被批“过于激进,恐触动旧勋”

某封分析北境敌情的书信副本,为何在“可能用间”四字旁画了圈

甚至一份简单的年节礼单草拟,背后都透着对不同衙门、不同派系亲疏远近的精准拿捏。

他开始在誊抄时,于纸角用极小的字,写下自己的批注、推演、甚至反向模拟对方的应对。

无人知晓。他把这里当成了另一个考场,只是考题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心与利益。

转机在一次偶然。

一位颇受国公器重的老幕僚,因急务需整理近五年府中与北境将官的往来书信摘要,时间紧迫,手下人手不足,便临时从抄录房调了几人帮忙。

他也在其中。

其他人只是按时间顺序罗列,而他白文清却按将官所属派系、所涉事件、书信语气亲疏、礼物轻重,做了一份交叉索引。

并在最后附了一页简析,指出某几位将领近年来与府中联系频率的微妙变化,以及可能的原因。

老幕僚看到那份与众不同的摘要时,先是皱眉,细看之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召来白文清,并未多夸,只问了几个问题,白文清谨慎作答,虽不免紧张,但条理清晰,引据皆来自他平日默默记下的海量抄录内容。

那之后,他依然回抄录房,但偶尔会被叫去帮忙处理一些稍微复杂点的文书归类。

他依旧沉默寡言,交给他的事情,却总能完成得超出预期。

慢慢地,他开始接触一些不那么核心、但需要动脑分析的零碎信息,比如市井流言的汇总、某地粮价的异常波动、甚至某位官员家眷之间的琐碎传闻。

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将这些看似无关的丝线,在自己的脑海里默默织网。

引他入府的那位远房亲戚,几年后因身体原因请辞。

这位老吏员颇有些雅士情怀,向往闲云野鹤,临走前,或许是真觉得白文清这块埋在尘土里的璞玉可惜,又或许是存了结个善缘的心思

向当时主管外院事务的一位三等幕僚郑重推荐了他,说了些“此人讷于言而敏于行,心细如发,可堪琐碎之用”的话。

白文清由此得以脱离纯粹的抄录工作,开始跟随那位三等幕僚,接触一些外围的信息收集与初步分析。

他更加勤勉,也更加谨慎。他深知自己毫无根基,所能依仗的,唯有这双眼睛,这颗心,和这副还算好用的头脑。

他观察府中各位主事之人的喜好脾性,揣摩他们未言明的意图,将自己的分析与建议,以最不起眼、最不僭越的方式,融入日常的汇报之中。

他的细心与推演能力渐渐被注意到。

尤其是在一次关于江南盐税风波的分析中,他根据几份看似矛盾的地方奏报和商人传言,推演出了某种可能的官商勾结模式,虽无实据,却与后来爆出的案情暗合。

国公爷听汇报时,随口问了一句:“这看法是谁先提出的?”

自此,他白文清才算真正在秦国公府的幕僚体系中,有了一个模糊的名字。

他被拔擢为正式的三等幕僚,有了独立的窄小书房,月俸增加了,也能参与一些低级别的内部议事。

他依旧穿着素净的衣衫,言行低调,但府中上下,再无人敢将他视作无物。

他的心性,便是在这漫长的、从尘埃里一点点向上攀爬的过程中,悄然改变。

昔年那个怀抱“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想的寒门书生,早已在一次次落榜的绝望、父母离世的悲凉、寄人篱下的屈辱、以及在这权力边缘窥见的种种暗流与龌龊中,消磨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清醒,与一种夹杂着不甘、愤懑、以及强烈证明欲的生存本能。

他不再相信什么绝对的公道或才华必然闪耀,他相信算计,相信审时度势,相信抓住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相信……

只有站在更高的位置,才能拥有些许掌控自身命运的资格。

四年前的那个春天,他已晋升为二等幕僚,在府中幕僚体系里,算是中坚力量了。

虽仍不能参与最核心的机密决策,但已能接触到更多关键信息,也有了自己初步经营的人脉和消息渠道。

他自觉多年苦心经营,终于初见成效,正是志得意满,又带着惯常谨慎的时候。

然后,齐恒带着欧阳羽来了。

齐恒是国公爷颇为看重的年轻将领,勇猛善战,更难得的是颇有谋略,在北境军中声望日隆。

他出身将门,与国公府渊源颇深,是国公爷着力培养的军中新一代旗帜。

他带来的欧阳羽,据说是他的师兄,乃玄隐门人,文武双全,尤其精于谋略舆地。

初见欧阳羽,白文清是有些惊艳,甚至暗生亲近之感的。

那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虽因长途跋涉带着风尘之色,但一双眼睛湛然有神,顾盼间自有从容气度。

更难得的是,欧阳羽言谈举止,既有文士的雅致,又不失武人的爽朗,与他这个纯粹的寒门文士截然不同,却奇异地不让人感到隔阂。

尤其当他得知欧阳羽亦是凭借自身才华,得齐恒引荐,才得以踏入这国公府时,心中更是升起一种“同道”之感。

他觉得,欧阳羽和他一样,都是依靠自身本领,试图在这豪门巨擘间寻得一席之地的“英才”。

他甚至主动释放过善意,在与欧阳羽几次有限的交谈中,谈及经史,探讨时局,言语间不无结交之意。

然而,欧阳羽的回应,客气而疏离。

他并未拒绝交谈,但也绝不多言,更不曾像白文清期待的那样,流露出“惺惺相惜”或“同病相怜”的情绪。

他的眼神清澈,却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平静地观察着府中的一切,包括白文清示好的举动。

起初,白文清以为这只是文人的矜持,或是初来乍到的谨慎。

直到有一次,国公爷召集几位幕僚,就北境一处边贸榷场的利弊听取意见。

他事先做了充分准备,引经据典,分析了榷场对增加税收、控制走私、羁縻边民的好处,也提及了可能引发的族群摩擦、管理成本等问题,建议采取“渐进管控,以利导之”的策略。

他自己自认为这番论述周详稳妥,颇见功力。

欧阳羽当时也在座,只是旁听,未曾发言。

事后,他偶然在齐恒那里,看到了欧阳羽就同一问题写下的一份简略手稿。只一眼,他便如遭雷击。

那手稿字数不多,却直指要害。

欧阳羽根本未纠缠于具体管理细节,而是从更宏大的地缘战略入手,指出那处榷场所在地,实为几股势力(朝廷、北戎、地方豪强、走私商帮)利益的微妙交汇点。

他分析了开设榷场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如何影响周边部落的向背,如何与朝廷整体的北境防御方略衔接,甚至如何利用榷场作为情报搜集和前出渗透的支点。

最后,他给出的建议并非简单的“开”或“不开”,而是一套组合策略:

明面上支持开设,以安商民、示朝廷怀柔

暗地里则以此为契机,调整附近驻军布防,扶植亲朝廷的部落头人,打击敌视势力,将榷场纳入更大的战略棋盘之中。

格局、眼光、思维的深度与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