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王管事身后,周桐抱着他那历经“考验”的酒坛与肉脯,穿过方才遇见白文清的廊道,又经过一座小小的穿堂,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国公府的后方区域。
这里的格局与前庭的庄严肃穆、中轴的规整对称有所不同,显得更为开阔疏朗,却也暗含章法。
首先映入眼帘的,和魏府衙一样,也是一片极为宽敞的演武场。
地面以细砂混合黏土反复夯实,平整如镜,边缘以青砖镶砌。
场边立着一排坚实的木架,架上整齐悬挂着弓、弩、长短不一的制式刀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
另一侧则设有石锁、石担、以及练习角抵用的软垫沙坑。
此刻场中空旷无人,但砂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木架兵器柄部光滑的握痕、以及空气中隐隐残留的汗味与皮革气息,无不显示着这里平日使用的频繁。
演武场东侧,是一带连绵的庑房,青瓦灰墙,门户紧闭,像是府中家将、亲兵或高级仆役的居所,亦或是存放兵甲器械的库房。
偶尔有身穿统一褐色劲装、步履矫健的汉子从房前经过,见到王管事与周桐,皆驻足抱拳行礼,目光在周桐身上一扫而过,锐利而警惕,随即无声退开。
西侧则是一片精心布置的园林。
虽值寒冬,草木凋零,但假山石笋的布局、曲折小径的走向、以及几株姿态遒劲的老松翠柏,依旧能看出匠心。
园林深处,隐约露出几处飞檐翘角,似是独立的亭台水榭,供人休憩赏景。
他们并未进入园林,而是沿着演武场北侧一条更为宽阔平整的甬道继续前行。
甬道以大块青石板铺就,可容两辆马车并行。
两侧不再是常见的花草树木,而是每隔数丈便立有一尊石雕。
并非寻常府邸常见的祥瑞异兽,而是形态各异的战马、持戟武士、甚至还有模拟边城烽燧的矮墩,虽经风雨,雕刻线条依旧刚劲有力,透着一股沙场烽烟气息。
走到甬道尽头,是一道与其他区域相隔的、更为高大的青砖院墙,当中开着一座规制不小的门楼,黑漆大门,铜钉密布,门楣上悬一匾,上书“砺锋”二字,笔力雄浑,隐有金铁之声。
门前亦有侍卫值守,但与府门处的甲士不同,此处侍卫皆着便于活动的紧身皮甲,外罩靛蓝色棉质战袄,腰佩更为实用的横刀,眼神更为精悍,显然是常随主将出入的贴身亲卫。
王管事上前,与为首一名队正模样的侍卫低声交谈两句,出示了腰牌。
那队正验看无误,又看了周桐一眼,尤其是他怀中抱着的酒食,目光微凝,但并未多问,只是侧身让开,挥手示意手下打开侧边一扇小门。
“周大人,请。秦统领的居所就在这‘砺锋院’内,小的只能送到此处了。”
王管事在门边止步,躬身说道。
周桐点点头,道了声谢,便抱着东西,迈步跨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门内景象又是一变。这里像是一个独立的小型府中之府,规模虽不及前庭宏大,却处处透着一种简洁、硬朗、实用的将门气息。
院落中央同样是一片夯实的空地,但比外面的演武场小得多,更像是个私人练功场。
角落摆放着几个磨损明显的木人桩,桩身上刀痕箭孔密布。
另有一副厚重的铁甲,悬挂在特制的木架上,甲片在寒风中偶尔相击,发出细微的铮鸣。
正房是一座五开间的硬山顶建筑,青砖灰瓦,没有过多的雕梁画栋,显得沉稳厚重。
屋檐下悬着一串以牛筋穿制的铁片风铃,风吹过时,发出低沉而独特的“呜呜”声,不似寻常铜铃清脆。
周桐刚在院中站定,正房门廊下侍立的两名青衣侍女已悄步迎来。
她们并非前院所见那种娇柔的丫鬟,而是身形挺拔,步履轻快稳健,衣裙虽也是女子样式,但裁剪利落,袖口略窄,腰间束带,便于行动。
见到周桐,两人齐齐敛衽一礼,动作干净,不带丝毫扭捏。
其中年长些的侍女开口道:“贵客可是周桐周大人?奴婢春鸢,奉统领之命在此等候。统领正在更衣,片刻便来。请大人随奴婢至偏厅稍坐。”
声音清晰平稳。
周桐忙道:“有劳姑娘。”
春鸢引着周桐,并未走向正房中间那扇显然是客厅的大门,而是转向东侧的第二间。
那是一间独立的偏厅(或称次间、耳房),通常用作非正式会客、或主人在正厅不便时的待客之所。
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一股暖意混合着淡淡的松木与皮革气息扑面而来。
偏厅不算很大,但陈设考究,兼顾了待客的舒适与主人的喜好。
地面铺着厚实的西域纹毡,赤红为底,织有繁复的狩猎图案,踩上去柔软无声。
北墙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罗汉榻,榻上铺着墨绿色锦缎坐垫和靠枕,当中设有一张矮几。
榻后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关山行旅图》,笔意雄浑,山川险峻,驿路苍茫,绝非市面上常见的泛泛之作。
画轴两侧,则是一副乌木鎏金对联,上书:“砺剑常思烽火急,枕戈待旦月光寒。” 字体铁画银钩,杀气隐现。
罗汉榻两侧,各有一张高脚花几,左边几上摆着一尊青铜饕餮纹三足香炉,此刻正袅袅吐出青烟,是清冽的松柏香气
右边几上则是一盆叶色墨绿、造型虬曲的罗汉松盆景,为刚硬的室内添了一丝生机。
东西两侧靠墙,各有一排榆木书架与多宝格组合的家具。
书架上并非全是经史子集,更多的是兵书战策、舆地图志、边防实录,甚至还有一些皮质封面的手札笔记,书脊磨损,显然常被翻看。
多宝格上陈列之物也颇为特殊:
有擦拭得锃亮的骑兵鞍具上的铜饰,有形状奇特的异族匕首,有打磨光滑的猛兽爪牙,还有几块颜色质地各异的边关岩石标本。
每一件都像是一个故事的碎片,无声诉说着主人经历过的风霜。
南窗下,设有一张宽大的书案,同样是紫檀木材质,但样式简洁,没有任何繁复雕刻。
案上文房四宝俱全,一方端砚,墨迹犹新,旁边摊开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卫公兵法辑要》,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的批注。
书案一侧,竟还立着一个等人高的红木兵器架,但架上只横放着一柄带鞘长剑。剑鞘乌黑,无任何装饰,只有长期把握形成的温润包浆。
偏厅中央,设有一套酸枝木的客椅和茶几。
椅垫用的是厚实的靛蓝色团花暗纹锦缎,坐上去舒适而不软塌。
茶几上已备好了一套甜白釉的茶具,茶壶口微微冒着热气。
春鸢示意周桐在客椅落座,轻声道:
“周大人请稍候,奴婢去禀报统领,并为您换盏热茶。”
说着,便欲伸手去接周桐一直抱在怀里的酒坛和油纸包。
周桐这次倒没再护着,痛快地将东西递了过去——进了这院子,到了这偏厅,东西总该能送到正主手里了吧?
他实在是抱得手酸了。
“有劳姑娘,这是带给秦统领的一点心意。”
周桐道。
春鸢双手接过,掂了掂,神色如常,只微微颔首:
“奴婢代统领谢过大人。”
随即将酒坛和油纸包轻轻放在书案旁一个空着的花几上,并不显得突兀,仿佛那本就是该放礼物的位置。
然后她便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另一个侍女在门边静候。
周桐这才松了口气,在客椅上坐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臂,同时目光忍不住再次打量这间偏厅。
这里不像白文清的“澄心斋”那般刻意追求文雅出尘,也不像三皇子府那般极尽奢华精致。
它有一种独特的“人”的气息——一个出身显赫、身处高位,却并未忘战、时刻砥砺自身的将门子弟的气息。
严肃,自律,甚至有些枯燥,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主人的志趣与经历。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温度恰到好处的茶,抿了一口。茶香清冽,是上好的雨前茶。
等待着那位钰门关的救命恩人,在这间充满金铁与书卷混合气息的屋子里,周桐的心绪,也奇异地沉淀了下来。
先前的种种算计、试探、尴尬,似乎都被这简洁硬朗的环境滤去了些许浮沫。
只是不知,那位秦羽秦统领,究竟是何等样人?
与这屋子,又是否全然契合?
并未让周桐久等。
偏厅厚重的棉帘被从外掀起,带进一股更清冽的寒气,一道挺拔的身影随之踏入。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身量颇高,肩宽背厚,穿着一身玄青色窄袖交领常服,外罩一件同色无纹的羊皮比甲,腰束革带,脚踏黑色鹿皮靴。
衣着简洁利落,毫无冗余装饰,唯有腰间悬着的一枚黑铁令牌,显示着主人身份。
他生得一张标准的国字脸,肤色是常年在户外形成的浅麦色,浓眉如刀,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方正硬朗。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目光沉静锐利,如同经过无数次打磨的寒铁,看人时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审视感,但此刻,那眼底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周桐立刻放下茶杯,站起身,拱手行礼,态度恭敬而不失分寸:
“御林军秦统领,下官周桐,有礼了。”
秦羽脚步略顿,目光在周桐脸上停留一瞬,随即也抱拳还礼,声音洪亮中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周县令,不必多礼。请坐。”
他伸手示意周桐落座,自己也走到主位的罗汉榻边,却并未上榻,而是在榻侧的客椅上坐下,与周桐隔着茶几相对。
待两人坐定,秦羽提起小炉上一直温着的铜壶,亲自为周桐面前的茶杯续上热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动作沉稳,并无世家子弟常见的骄矜,反而透着一种务实。
“周县令,”
秦羽放下铜壶,抬眼看向周桐,脸上露出一个算得上温和、却依旧带着几分刚硬线条的笑容,
“说来惭愧,你我今日,倒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初见’。”
周桐忙道:
“统领说的是。当年钰门关烽火连天,下官力战昏厥,人事不省,全赖麾下将士拼死护送。待我醒来,已身在玉泉山木屋之中。统领坐镇城楼,统筹全局,救命大恩,周桐虽未曾得见尊颜,却一直铭记于心。”
他语气诚恳,心中也确实有些微的紧张与激动。
面对这位实际意义上的救命恩人,又是如此气度的将门之后,与面对和珅、白文清等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秦羽摆摆手,神色认真:
“周县令言重了。守土护民,本就是军人之责。当时情势危急,两个城门洞开,守军捉襟见肘,秦某不过是尽本分,在北门协调残部,勉力支撑。
真正让秦某……印象深刻,乃至心生佩服的,是周县令你,以及当时仍在城中的军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