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秦羽(2 / 2)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遥远的过去,声音低沉了些许:

“秦某接手北门防务时,战事已至最惨烈处。城楼破损,尸骸枕藉,气味……

难以言述。守军个个带伤,面黄肌瘦,许多人是靠着最后一点意志在支撑。

而周县令你,以文官之身,亲率民壮、衙役,在西城残垣处,硬生生挡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反复冲击。

后来我麾下偏将回报,他们赶到接应时,你所在的那段城墙下,敌尸堆积近乎与墙平……

而你们,几乎人人带伤,箭矢用尽,刀卷刃,枪折断……”

他摇了摇头,看向周桐的眼神里,那份审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尊重,

“那不是寻常守城,那是真正的血肉磨盘。能从中活着走出来,还能保持建制,护着百姓撤出,周县令,秦某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武人,我清楚那有多难。这声‘佩服’,绝非客套。”

周桐听着秦羽的描述,那些刻意被遗忘的惨烈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鼻尖仿佛又闻到了浓烈的血腥与焦臭。

他露出一丝苦笑:

“秦统领过誉了。当时……不过是求生的本能,以及肩上的责任罢了。于公,守土有责;于私,城中有我桃城带来的兄弟,有信赖我的百姓。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唯有死战而已。”

秦羽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那些惨烈的细节,转而道:

“周县令来长阳后,秦某也略有耳闻。诗才惊艳,献策利民,如今更得陛下关注。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周桐谦逊道:“都是机缘巧合,侥幸而已。说来惭愧,本该一到长阳便来拜谢统领,奈何初来乍到,诸事缠身,后又因‘怀民煤’等琐务耽搁,直至昨日方得空前来,却又未遇。拖沓至今,实在失礼,还请统领勿怪。”

“无妨。”

秦羽语气平和,“你有你的正事要忙。如今来了便好。”

两人一时无话,偏厅内只有松柏香气静静弥漫,和茶水渐冷的细微声息。

周桐觉得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历经沧桑后、无需多言的默契感。

他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兵书和多宝格上的边关旧物,主动找话题道:

“秦统领军务繁忙,仍不忘研读兵书战策,时刻砥砺,令人敬佩。”

秦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摇了摇头:

“不过是闲暇时翻看,聊以自省。纸上谈兵,终究隔了一层。不比周县令你们,是真正经历过、挣扎过的。读这些,更多是为了解古今战例,琢磨人心,不至闭目塞听罢了。”

话题自然而然地延伸开去,两人从兵书谈到边防,又从边防聊到长阳见闻。

气氛渐渐融洽,周桐也放松了许多。

聊着聊着,秦羽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欧阳……太傅,他如今身体可还康健?”

周桐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

“劳统领挂心,师兄身体尚可,只是腿脚旧伤,逢阴冷天气难免有些不适,平日里还需坐轮椅代步。但精神还好,每日读书下棋,倒也安闲。”

“那就好。”

秦羽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太傅才学,当年亦是闻名。可惜了。”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

这次,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微妙的凝滞。两人都清楚,有些话题,终究绕不开。

秦羽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终于抬眼,目光坦率地看向周桐,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

“周县令,你师兄与秦国公府的旧事……你应当已知晓。”

周桐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缓缓点了点头:

“是,昨日方知。”

秦羽看着他,似乎在斟酌措辞,继续道:

“家里面……对此事,始终有些芥蒂。今日你前来,除了我,想必也有人想知道,你此行究竟……所谓何事。”

他话说得直接,却并无逼迫之意,更像是一种坦诚的告知。

周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提起茶壶,为两人杯中已经半凉的茶水重新续上热水。

热气氤氲,模糊了一瞬两人的面容。

“秦统领快人快语,周某也不绕弯子。”

周桐放下茶壶,声音清晰而平静,

“周某今日前来,一为拜谢统领当年救命之恩,此乃私谊。二来,也是想当面表明心迹。”

他顿了顿,直视秦羽,“我与我师兄欧阳羽,对秦国公府,并无任何挑衅或再生事端之意。过往恩怨,师兄自有他的伤痛与坚持,但时移世易,我们师兄弟二人如今所求,不过是在长阳安安稳稳度过这一年任期,办好分内之事。

任期一满,便打算寻一处安静所在,远离是非,度此余生。仅此而已。”

秦羽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变化。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理解,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

“我明白。”

他开口道,语气诚恳,

“不瞒你说,当年那场风波,我虽未直接参与,却也知晓内情。

军令如山,我收到的命令,是扼守后路,防止溃逃,稳定军心。许多事……身在其位,很多时候,并无选择余地。”

他目光投向窗外灰蒙的天空,

“你们师兄弟二人,历经劫难,看透纷争,只想寻一处清净地,这份心境,秦某……能理解。”

他看着周桐,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今日之言,秦某记下了。也会酌情转达。”

周桐拱手:

“多谢统领体谅。”

秦羽摆摆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军人的爽朗:

“私下里,不必如此拘礼。说句真心话,秦某倒是真心想结交你们师兄弟二人。太傅风骨才学,秦某素来敬重,周县令你赤诚果敢,亦是难得。”

周桐也笑了,这次的笑容轻松了许多:

“统领厚爱。周某与师兄,亦感念统领明理。日后统领若得休沐闲暇,不嫌蜗居简陋,欢迎随时来欧阳府中小坐。好酒或许没有,但好茶管够,也能陪统领说说话,下下棋。”

“好!”

秦羽爽快应下,“一言为定。待我得空,定去叨扰。”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周桐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统领军务在身,周某不便久留。今日多有叨扰,这便告辞了。”

秦羽也起身:

“我送你。”

两人一同走出偏厅,来到“砺锋院”门口。秦羽正欲开口再说两句,目光却瞥见院门外不远处,一道素白的身影静静立在寒风之中,正是去而复返的白文清。

秦羽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心中暗道一声“不妙”。

白文清此刻出现在此,绝非偶然。

多半是得了父亲或府中其他人的授意,前来“偶遇”周桐,或是进一步打探,甚或是施压。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周桐,有些担心这突如其来的局面。

然而,令秦羽和白文清都没想到的是,周桐的反应。

只见周桐也看到了白文清,脸上非但没有惊讶或戒备,反而立刻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点歉意的笑容,抢先一步朗声打招呼:

“静远先生!您衣服可算加上了!哎呀,实在不好意思,让您在这风口等这么久!冻坏了吧?”

他语气热络,带着明显的熟稔,

“走走走,昨日答应先生探讨之事,周某可一直记着呢!今日定当奉陪,与先生好好切磋一番!”

秦羽:“???”

白文清:“……?!”

两人都被周桐这突如其来的、仿佛老友相约般的热情招呼给弄懵了。

秦羽一脸错愕,不解地看着周桐。

白文清更是僵在原地,准备好的、带着适度矜持与探究的“偶遇”开场白,被周桐这劈头盖脸的热情彻底打乱,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周桐看着两人愣住的神情,眨了眨眼,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哎呀我是不是搞错了”的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试探着问:

“那个……静远先生,您难道……是在等秦统领的吗?”

白文清被他这么一问,总算回过神来,连忙调整表情,努力维持着风度,干咳一声道:

“非也。白某……正是来寻周大人的。昨日相谈未尽兴,听闻周大人今日过府,便想再邀周大人移步一叙。”

他顺势将原本可能带有监视意味的“偶遇”,扭转成了文人间的雅兴相邀。

秦羽看着白文清略显勉强的笑容和周桐一脸“恍然大悟”的真诚,心中念头急转,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与隐隐的担忧,对周桐道:

“周县令,既然白先生相邀,那你便去吧。我确实也该去宫中当值了。”

周桐对秦羽拱手:

“那秦统领,我们便下次再叙。今日多谢款待。”

秦羽点头,目光在白文清脸上停留一瞬,又回到周桐身上,沉声道:“周县令,一切小心。白先生,有劳了。”

白文清微微颔首:“二公子放心。”

周桐则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笑着对秦羽挥挥手,然后便很自然地走到白文清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静远先生,那咱们走吧?昨日您提到的那几处用典,周某路上正好有些粗浅想法,想向先生请教呢!”

白文清看着周桐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和清澈的眼神,心中那点被搅乱计划的懊恼,竟一时无处着落,只得同样做出“请”的姿势,温声道:

“周大人请。”

两人便并肩朝着来时的路走去,将秦羽独自留在了“砺锋院”门口。

寒风中,秦羽望着那一青一白两道逐渐远去的背影,眉头微锁,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府内另一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