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
周桐跟着白文清,并未返回前次那个雅致却略显疏离的“澄心斋”
而是在国公府后方区域穿行,最终来到一处位置更偏外侧的独立院落。
院门简约,青砖灰瓦,并无过多装饰,却自有一种沉静气度。
门前候着的并非之前所见那种步履矫健的侍女,而是一位身形窈窕、面容姣好的女子。
她约莫双十年华,梳着简单的双环髻,身穿一袭质地柔软、剪裁合体的鹅黄色交领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暗纹。
这身打扮,既不失侍女的恭谨,又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丫鬟的书卷清气与隐约的娇柔。
见到二人,她并未如秦羽院中侍女那般敛衽,而是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更显柔美的福礼,动作轻盈,眼波流转间,悄悄打量了周桐一眼。
白文清略一颔首,那女子便上前,无声地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庭院,栽种着几竿翠竹,虽值寒冬,竹叶依旧苍翠,为这小院平添几分幽静。
一名年约十四五岁、作书童打扮的清秀少年垂手立在庭中,见到白文清,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清脆:
“先生。”
“去,将前日新得的‘蒙顶石花’沏一壶来。”
白文清淡声吩咐,随即转向周桐,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热忱,
“寒舍简陋,还望周大人勿怪。今日定要好生招待,以补昨日匆匆之憾。”
周桐忙摆手笑道:“静远先生太客气了,是周某叨扰才是。寻常茶水即可,不必如此破费。”
“周大人是贵客,岂可怠慢?”
白文清笑容温和,语气却不容推辞,侧身引手,
“周大人,请。”
两人走进正屋。当白文清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时,周桐只往里瞥了一眼,便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
“哇——!”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对私人书房的全部想象。
这哪里是书房?
这分明是一座微型的、极具压迫感的藏书之海!
屋子极为宽敞高阔,竟是将原本的数间正房完全打通而成。
首先攫住人目光的,是那几乎顶天立地、密密麻麻填满了四面墙壁的巨大书架。
书架皆以上好的楠木打造,色泽深沉,每一层都严丝合缝地塞满了书籍册页,从地面一直垒到接近屋顶的横梁处。
书籍的装帧各式各样,有线装的,有卷轴的,有蓝布函套的,有锦缎包角的,新旧不一,厚薄各异,挤挤挨挨,几乎没有一丝空隙。
这还不够。
屋子中央的区域,并非寻常的桌椅陈设,而是如同图书馆般,整齐排列着一行行稍矮一些的独立书架,这些书架同样被书籍塞得满满当当,形成了一条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书巷”。
书卷特有的、混合着陈年纸张、墨香、以及极淡霉味的复杂气息,浓烈地弥漫在空气中,几乎令人有些窒息。
最令人震撼的是,周桐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高高的房梁与屋顶的椽子之间,竟也被巧妙地利用起来,架设了一层层的搁板。
搁板上,同样整齐地码放着无数书籍的轮廓,在从高窗透入的微光中,如同蛰伏在阴影里的古老灵魂,沉默地俯瞰着下方。
这已经超出了“藏书丰富”的范畴,达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令人望而生畏的积累。
置身其间,人仿佛被无形的知识的洪流所包围、所淹没,渺小之感油然而生。
白文清站在门口,并未立刻进去,而是静静观察着周桐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与赞叹。
一丝极淡的、混合着矜傲与满意的笑意,在他眼底深处掠过。
每一个初次踏入他这“积微堂”的人,无论身份高低,学识深浅,无不被这浩如烟海的藏书规模所震撼,这几乎成了他的一种隐秘乐趣与身份标识。
周桐的反应,并未超出他的预期,甚至那声脱口而出的惊叹,让他颇为受用。
“周大人,请随我来,小心脚下。”
白文清温声道,率先步入了那幽深的“书巷”。
周桐如梦初醒,连忙跟上,心中犹自震撼不已。
他跟在白文清身后,在这由书籍构成的迷宫中穿行。
两侧的书脊如同沉默的士兵,投下浓重的阴影。
脚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砖地,脚步声在寂静中被放大,更添几分肃穆。
他偶尔瞥见书脊上的字样,除了常见的经史子集,还有大量地方志、水利农书、匠作图谱、医案脉经、甚至一些他闻所未闻的奇门杂学、海外风物志的抄本。
走了约莫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穿过了最密集的书架区,来到了屋子的后半部分。
这里被巧妙地布置成了一个舒适的起居兼小憩空间,与前面那令人压抑的书海形成了鲜明对比。
地面铺着厚厚的、色彩温暖的栽绒毯,图案是繁复的几何纹样。
靠北墙设有一张宽大的湘妃竹榻,榻上铺着柔软的天青色锦垫和引枕。榻前设有一张低矮的红木雕花茶案。
最引人注目的是南面的一排长窗,此刻正敞开着,清冷的空气与冬日上午略显苍白的阳光一同涌入,大大冲淡了屋中过于浓重的书卷气。
窗边摆放着许多盆栽,并非名贵花木,而是形态各异的兰草、文竹、菖蒲,还有几盆叶子肥厚油绿的“万年青”,在阳光下舒展着生机。
墙角一尊半人高的青瓷画缸里,插着几卷未装裱的画轴。
另一侧的多宝格上,则错落摆放着几方奇石、一座小巧的铜制滴漏、一只釉色温润的玉壶春瓶,简雅而不失趣味。
光线、绿意、暖毯、茶香(书童已悄然将沏好的茶放在茶案上)……这里像是一个被精心隔离出来的、专属于主人的静谧绿洲,与外面那个象征知识与积累的“苦海”遥遥相对,却又和谐共存。
周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由衷地赞叹道:
“静远先生……周某今日真是大开眼界!这前厅书海,浩瀚如烟,令人望而生畏,心生敬畏,此处幽居,却又温馨雅致,别有洞天。
这一动一静,一收一放,格调之高,匠心之妙,周某……佩服!实在是佩服!”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不带半分虚伪。
能将如此庞大的藏书与如此舒适的个人空间结合得如此巧妙,绝非寻常附庸风雅之辈所能为。
白文清听他赞誉,尤其是那句“一动一静,一收一放”,确实说到了他心坎里,点明了他布置此处的深层心思——
既要展示自己超乎常人的积累与底蕴(“收”与“静”的威慑),又要保留一个让人(包括自己)能够喘息、感到舒适的私人领域(“放”与“动”的亲和)。
他心中受用,面上却只是矜持地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周桐在竹榻上落座:
“周大人过奖了,不过是个人一点陋习,堆积了些无用的故纸罢了,让大人见笑。”
两人在竹榻上相对而坐。方才那名鹅黄衣裙的侍女不知何时已悄然进来,动作轻柔而熟练地为两人斟茶,随即又无声退下,只留下淡淡的脂粉香气。那书童也早已不见踪影。
周桐的目光仍忍不住望向外面那一片书山册海的朦胧轮廓,好奇地问道:
“静远先生,请恕周某冒昧,您这些……浩如烟海的典籍,究竟是如何收集而来的?这绝非一日之功,亦非寻常财力所能及啊。”
白文清端起面前那盏茶色清碧、香气高远的“蒙顶石花”,轻轻吹了吹浮沫,唇边泛起一丝复杂难明的笑意,那笑容里混杂着自嘲、追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
“说来惭愧。”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茶香氤氲中显得有些飘忽,
“这些书中,十之七八,并非白某重金购来,亦非家传所藏。其中大半……是白某初入国公府那几年,身为最低等的文书抄录时,经手誊抄、或是有机会阅读、乃至……是府中废弃不用的草稿、副本、杂记。”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茶烟,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在昏暗灯下,一笔一划、不敢有丝毫错漏的寒酸身影。
“白某这人,或许是天性使然,或许是无根浮萍,总想抓住点什么实在的东西。
见到文字,便觉亲切;读过的东西,便不忍弃之。
即便是废弃的文稿,其中或许也有可供琢磨的只言片语,或是某位大人一时兴起的批注,暗藏机锋。
于是,便养成了习惯,凡经我手的、或能借阅的,若有价值,必想方设法留一份抄本,或至少记下要点心得。日积月累,不知不觉,便堆积了这许多。”
他轻轻摇头,语气似叹似慨,
“这些故纸堆,于他人或许是累赘,于白某……却像是步步攀爬时,在身后留下的、深浅不一的脚印。留着它们,便是提醒自己,来路不易,根基浅薄,需时时警醒,刻刻用功,方不至……跌落回去。”
周桐静静地听着,目光从白文清略显清瘦的侧脸,移向外间那沉默而庞大的书山。
他能想象,一个初入国公府只能是呆在底层的人,在那等级森严、人言可畏的公府之中。
是怀着怎样一种如履薄冰又心有不甘的心情,将所能接触到的每一片知识碎片,都如同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抄录、整理、消化,化为自己向上攀爬的砖石。
这份毅力,这份隐忍,这份对“知识”近乎偏执的积累欲,确实令人动容。
他沉默片刻,然后极为认真地看着白文清,缓缓说道:
“先生此言,令周某感慨良多。世人只见先生今日座上宾,谋断惊四座,却未必知晓,这满室书香,字字皆心血,卷卷是来路。
这世间最坚韧的甲胄,从来不是金铁所铸,而是以无数字句,层层浸染、密密缝就的。
先生今日之眼界格局,绝非凭空而来,乃是这一册一页,一步一印,实打实地垒出来的。周某……钦佩之至。”
白文清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茶汤表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那句“以无数字句,层层浸染、密密缝就的甲胄”,如同精准的箭矢,不偏不倚,正中他内心深处某个从未与人言、甚至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晰意识的隐秘角落。
是啊,在这危机四伏、人言如刀的长安,在这深不见底的国公府,他无家世可依,无强援可恃,所能依仗的,不就是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故纸堆中、从人情世故里、从一次次揣摩算计中,一点点积累、打磨、编织而成的“见识”与“心术”吗?
这便是他的甲胄,无形,却或许比真实的铁甲更为贴身,也更为沉重。
他缓缓将茶杯送到唇边,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却似乎带着别样的滋味。
他垂下眼帘,低声重复了一遍:
“……层层浸染、密密缝就……说得好,说得好啊。”
这赞叹,是给周桐的敏锐,也是给他自己那段晦暗却坚韧的岁月。
周桐谦道:
“先生谬赞,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随意,仿佛闲聊般问道:“听先生方才所言,似是寒门苦读出身?周某冒昧,先生家中是……”
白文清抬起眼,眼中那一瞬间的动容已被惯常的温雅沉静所取代。
他有些捉摸不透周桐此刻问及家世的用意,是单纯的攀谈,还是别有深意?
但他并未隐瞒,也无甚可隐瞒,坦然道:
“白某确是陇西寒门子,家中早已败落,父母为供我读书,耗尽心血,早早离世。
白某蹉跎科场近十载,屡试不第,后得同窗引荐,方入国公府,侥幸立足而已。”
语气平淡,却难掩那一丝深藏的苦涩与遗憾。
周桐听了,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找到知音”般的感慨与同情,长长叹了口气:
“哎呀,先生当真不易!说来真是惭愧,不瞒先生,咱们这境遇,倒还有几分相似之处!”
白文清微微一怔,看向周桐。
周桐脸上浮现出追忆与些许“不堪回首”的神色:
“周某家中,也不过是北境桃城郊外的一户普通农户。
那地方,静远先生您可能都没听说过,偏僻得连个像样的城墙都没有,冬天冻死牛羊是常事。
我爹娘为了让我识字,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硬是咬着牙,把家里仅有的几亩薄田押出去大半,换来些铜钱粮食,从邻村请来一位连秀才都没考上的老童生,隔三差五来教我认几个字,念几句‘人之初’。”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朴素的真诚,眼神也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贫瘠的小村庄。
“家里为了我读书,真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我娘纺线织布到深夜,我爹农闲时就去给人帮工、打短工,换点杂粮回来。
我那时候年纪小,但也知道不易,白天帮着家里干点零碎活,晚上就着豆大的油灯,翻那几本快被翻烂了的旧书……就盼着有一天,能靠着识文断字,让爹娘日子好过一点,至少……能吃上白面馒头,不用再天天啃掺了麸皮的窝窝头。”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细节丰富,语气恳切。
若是此刻周平、老王、小桃等人在场,听到自家少爷这般“声情并茂”地描绘那“凄惨”的童年,怕是要惊得下巴掉下来,然后集体翻白眼——少爷,您在家那几十亩上等水浇田是狗在种吗?
您爹私下倒腾玻璃攒下的那满满一匣子银锭是狗在赚吗?
您小时候追鸡撵狗、上房揭瓦、变着花样从爹娘手里抠零花钱买零嘴的“光辉事迹”都就饭吃了?
这惨卖得,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啊!
白文清却不知内情。
他听着周桐的描述,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幼时家中那破旧的窗户,母亲深夜送来的稀粥,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
相似的清贫,相似的期盼,那份为了“跳出农门”或“改换门庭”而付出的沉重代价,瞬间引起了他强烈的共鸣。
他看着周桐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先前那若有若无的审视与敌意,悄然消散了大半。
他沉默着,等待着周桐的下文。
周桐继续他的“忆苦思甜”:
“后来啊,磕磕绊绊,总算识得些字,也会写点简单的文书了。在咱们那穷地方,识字就算半个‘先生’。
正好,桃城那只有两百来个老弱残兵的军营里,缺个能写写算算的文职。
我爹就托了关系,把我塞了进去。
钱少事多,但好歹是个正经差事,还能接触到一些军中的文书地图。也就是在那儿,我认识了我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