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语气里带上了真正的感激:“师兄那时……处境也不好,但他是真有大学问的人。
见我肯学,也不藏私,有空就教我,不止是诗文,还有韬略、舆地、甚至为人处世的道理。
可以说,我能有后来那点微末见识,大半是师兄教的。再后来……北境战事吃紧,我们这些人奉命增援钰门关,后面的事……先生想必也知道了。”
周桐的讲述,从“寒门苦读”到“军营文职”,再到“得遇良师”,最后卷入“国战漩涡”,脉络清晰,情感真挚(至少在听者看来)。
尤其将欧阳羽塑造成了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引路人和授业恩师,这为他接下来的表态做了完美的铺垫。
白文清静静地听完,半晌没有作声。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又喝了一口,才缓缓问道:
“如此说来,周县令对你师兄,是极为敬重感激的。”
“是。”
周桐回答得毫不犹豫,目光清澈,
“若无师兄教导引路,周某或许至今仍在桃城那苦寒之地,为一斗米折腰,更遑论有后来种种,乃至今日能与先生在此对坐品茶。此恩,不敢或忘。”
白文清点了点头,话锋看似随意,实则犀利地一转:
“那你师兄与秦国公府的旧事……你既已知晓,心中作何想法?” 他紧紧盯着周桐的眼睛。
周桐迎着他的目光,并无闪躲,坦然道:
“先生此次邀周某前来,除了探讨诗文雅趣,想必也有此一层用意。方才与秦统领交谈时,周某也已言明。”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而坚定,
“我与我师兄欧阳羽,对秦国公府,绝无挑衅或再生事端之心。旧日恩怨,师兄自有其伤痛与坚持,周某作为师弟,尊重他的感受。
但于我们二人而言,眼下所愿,不过是安分守己,在长阳办好陛下与大殿下交付的差事,待一年任期圆满,便寻一处山清水秀、远离是非之地,安稳度日。
过往种种,若能随风散去,自是最好;若不能,我们也无意纠缠。仅此而已。”
白文清听完,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他本以为周桐或许会流露出一些不甘、愤懑,或是更隐晦的算计,却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如此……“消极”?
他忍不住追问:
“你们……难道不知,昔年之事,真正的仇雠或许就在这府墙之内?你们师兄断腿之痛,你那位殉国的师兄蒙冤之屈,便甘心就此揭过?”
周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苦笑,他微微耸了耸肩,反问道:
“知道了,又如何呢?”
他看着白文清,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清醒:
“难道周某有本事,能将当年涉事之人一个个揪出来,拉下马,明正典刑?
还是能有通天手段,潜入这戒备森严的国公府,行那刺杀报复之事?”
他摇了摇头,
“不能。不仅不能,若强行如此,无非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更会连累身边无辜之人——我的家人,我的妻子,府中那些信赖我的仆役,甚至可能波及与我们有旧的同僚朋友。
我们已经在那场大战中,失去了太多并肩作战的兄弟,李二、张铁、老陈……他们的名字,我至今不敢或忘。”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真实的痛楚:
“正因为失去过,才知道拥有的可贵;正因为见过生死,才更懂得珍惜眼前活生生的人。
复仇的火焰或许炽热,但燃烧的,往往是放火者自己,以及周围的一切。
我们师兄弟二人,所求不多,只愿身边的人能平安喜乐,不再因旧日恩怨,卷入新的风波。
这,便是我们最大的‘报复’——好好地活着,让自己和在意的人,活得更好一些。”
白文清怔住了。
他预想过周桐可能的各种反应:
义愤填膺的控诉,绵里藏针的威胁,虚与委蛇的敷衍,乃至暗藏祸心的算计……
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种近乎“认命”的、将“珍惜眼前人”置于“快意恩仇”之上的姿态。
这番话,质朴,甚至有些“软弱”,却奇异地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连自己都未曾仔细探看的角落。
那些为了向上爬而不得不做出的取舍,那些在权衡利弊中被悄然放弃的道义与温情,那些午夜梦回时或许掠过心头的、对父母早逝的愧疚与遗憾……
周桐的话,像一面镜子,隐约照出了他另一条未曾选择、或许也永远无法选择的人生路径。
他久久没有言语,只是看着杯中早已冷透的茶汤,眼神有些失焦。
周桐等待了片刻,见白文清依旧沉默,便站起身,拱手道:
“静远先生,今日叨扰已久,也多谢先生坦诚相待。周某所言,句句肺腑,还望先生体察。若先生无其他吩咐,周某便先行告辞了。”
白文清仿佛被惊醒,猛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恍惚。他下意识地道:
“哦……好,周大人慢走。” 他甚至忘了客套地挽留,只是扬声唤了一句:
“墨言!”
方才那名书童应声从外面进来。
“替我送送周大人。”
白文清吩咐道,声音有些干涩。
“是,先生。”
书童墨言恭敬应下,转向周桐,“周大人,请随小的来。”
周桐再次对白文清拱手一礼,然后便跟着墨言,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书卷气息与复杂心事的屋子,重新步入外面那条幽深的“书巷”,朝着来路走去。
竹帘轻轻晃动,室内重归寂静。
白文清独自坐在竹榻上,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许久未动。
周桐的话语,尤其是最后那段关于“珍惜眼前人”、“不愿再牵连无辜”的剖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湖中激荡起层层涟漪,一时难以平息。
他低声喃喃:
“若早些遇到……或许……”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怅惘。
如果当年他遇到的是周桐这样看似通透豁达、重情念恩的人,而非欧阳羽那般才华逼人又孤高清冷、让他感到威胁与不安的天才,或许……很多事会不一样?
但这丝感慨与动摇,仅仅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常年浸淫在权谋算计中的警惕本能,迅速开始发挥作用。
如同精密的器械开始逆向运转,他将刚才与周桐会面的整个过程,从头到尾,快速地、冷静地重新梳理、分析:
周桐为何主动提及拜访秦羽?
示好军中实力派,分化可能的压力?
或只是单纯报恩?
他为何在院门口,那般“热情”地与我打招呼,将一场可能的对峙或刺探,化解为文人雅约? 是急智?还是早有预料,刻意为之,打乱我的节奏?
他为何要来我这? 真是要和我探讨?还是想窥探我的底细与志趣?
他为何要分享那段“凄惨”的寒门经历?
博取同情?
拉近距离?
降低我的戒心?
他所言是真是假?桃城周家,当真如此贫寒?
需核实。
他为何再次强调与国公府无意为敌,只求安稳离去?
是真心怯懦避世?
还是以退为进,麻痹我们,暗中积蓄力量?或是……他知道些什么,在传递某种信号,暗示“互不干涉”?
最关键的是—— 欧阳羽何等聪明人物,当年之事,他未必猜不到背后有哪些推手。
他必然已将其中关窍,告知了周桐。
那么,周桐今日面对我这个极有可能的“幕后推手”之一,非但没有丝毫敌意或试探,反而极力示好、示弱,甚至用相似经历引发共鸣……这正常吗?
不,这不正常。
除非……这一切,都是周桐精心设计的表演。
他洞悉了我的出身背景与可能的心结,投其所好,用真诚质朴的语言、相似(或虚构)的经历、以及那种“珍惜眼前”的软弱姿态,层层递进,目的就是削弱我的敌意,瓦解我的警惕,甚至……
试图在我心中种下同情与认可的种子!
好高明的话术!
好深沉的算计!
若非自己多年练就的疑心与复盘习惯,几乎就要被他那真挚的眼神、恳切的语气所蛊惑,真的以为这是一个身不由己、只求安稳的可怜人,一个可以引为“同类”甚至稍加怜悯的对象!
白文清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方才心头那一点因共鸣而产生的柔软与怅惘,瞬间被冰冷的后怕与更深的忌惮所取代。
他缓缓靠向身后的引枕,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次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清明与锐利,再无半分之前的恍惚。
他拿起茶案上已经彻底冷透的茶杯,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
他盯着杯中澄澈却冰冷的茶汤,仿佛看到了那个青年县令看似惫懒无害、实则深不可测的笑容。
“周怀瑾……”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冰冷而复杂的弧度。
“好一个……‘珍惜眼前人’。”
“白某……险些,便要着了你的道了。”
窗外,冬日的阳光不知何时已被云层遮掩,天色重新变得阴沉。
(旁白)
这实在是一个古老而辛辣的讽刺。
一个人,若总疑心旁人算计他,那他自己多半便是个精于算计的。
一个人,若常鄙薄他人吝啬小气,那他自己的襟怀,大抵也开阔不到哪里去。
一个人,若看谁都像戴着虚伪的面具,那很可能,他自己脸上的那副,早已焊死在血肉里,摘不下来了。
我们评价他人,鲜少是在描摹对方的真实轮廓,更像是在一面名为“自我”的、凹凸不平的哈哈镜前,手舞足蹈地,投射着自己灵魂的形状、欲望的沟壑、与恐惧的阴影。
一个心中充满算计的人,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一片落叶的飘零,都能推演出十几种阴谋与秋后算账的可能。
他活在一个由“动机”与“得失”构成的繁复迷宫里,便认定所有人都在同样的迷宫中穿行,手持同样的暗算地图。
一个被狭隘困住心神的人,度量世界的尺子便只有分寸。
旁人慷慨,他认为是沽名钓誉
旁人退让,他看作是软弱可欺。他将自己那点局促的得失心,当作普世的真理,于是满目所见,皆成了需要提防的、可能来占他便宜的小人。
至于那惯于伪装者,更是早已不信任任何一张未经“润色”的脸。
他人的真诚,于他而言,要么是技艺未臻化境的拙劣模仿,要么便是包藏祸心的糖衣。
他用自己的生存之道,去解构整个世界,最终将人间所有的温度,都解读为精心调控的热力学把戏。
这便是“以己度人”最深的悲剧性所在:
你以为自己在洞察他人,实则不过是在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自己内心的牢笼。
你用自己有限的、甚至是被扭曲的经验,为无限复杂的人性与可能,强行套上统一的、符合你预期(或恐惧)的模板。
于是,世界在你眼中,变得越来越“合理”,也越来越单调、越来越险恶。
你成功地将外部世界,变成了内心图景的复制品。
你赢得了逻辑上的自洽,却失去了与真实、鲜活、可能截然不同的生命,产生共鸣的能力。
你成了自己偏执的囚徒,却还以为,是世人皆负于你。
就像白文清在那一刻的悚然与复盘,正是这面“心镜”机制的骤然启动。
他用自己的生存逻辑——那在国公府深潭中淬炼出的、以最大恶意揣度人心、以最繁复计策拆解言行的本能——去映照周桐。
他所“看见”的,自然不是一个可能简单、可能复杂、可能真诚亦可能狡猾的、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符合他这面“谋士心镜”成像规律的、必然“深不可测”的幻影。
他识破了(他认为的)“陷阱”,巩固了(他赖以生存的)“警惕”,却也可能,就此关上了一扇通往另一种真实——
或许是质朴,或许是更高明的坦诚,抑或只是另一种无奈——的门。
这是聪明人的悲哀,也是所有将世界工具化、将人心博弈化之人的终极困局:
他们赢得了无数局部的算计,却可能早在开局之时,便已输掉了感知完整人间的那份广阔与柔软。
看人如照镜
镜中非他颜
尽是己心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