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觉得可笑,也越说越不耐烦,看着眼前这脏兮兮、怪里怪气的女人,只觉得晦气。
他伸出那只沾满猪油和血污的蒲扇大手,毫不客气地、带着明显驱赶意味地,重重推在女子的肩膀上。
“滚滚滚!丑八怪!一身怪味!别在这儿碍眼!再啰嗦,信不信老子连你一起揍?”
他力道不小,女子被他推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宽大的袍子一阵晃动。
女子站稳了身子,依旧是低着头,风帽遮脸。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那汉子一眼,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了那条阴暗的夹缝,身影很快重新被阴影吞没。
“呸!真他娘的有病!晦气!”
汉子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摸了摸自己被那女子拍过的肩膀,总觉得那地方残留着一种冰凉滑腻的不适感,像被冷血动物碰过。
他烦躁地甩甩头,抄起刮刀,继续对着那堆猪下水发泄般地用力刮擦起来,骂声比之前更响了。
夹缝深处,最黑暗的角落。
女子背靠着冰冷潮湿、长满苔藓的墙壁,缓缓蹲了下来。
她没有去揉被推搡的肩膀,仿佛那具身体的疼痛与她无关。
她伸出刚才被汉子拍开、推搡过的那只手,苍白的手掌在昏暗中微微摊开。
然后,她用另一只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混合着灰尘、苔藓碎屑和未知污垢的湿冷泥土,开始反复地、用力地揉搓那只手掌,尤其是掌心。
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要将某种看不见的“污秽”彻底覆盖、掩埋。
直到手掌被泥土完全染黑,粗糙的颗粒嵌进掌纹,她才停下。
接着,她再次从口中,取出了那支深褐色的三孔短笛。
这一次,她没有擦拭。
她将短笛缓缓举到唇边,风帽下阴影中的嘴唇,似乎无声地嚅动了一下。
然后,她吹响了笛子。
没有悠扬的曲调,没有复杂的旋律。
只有一种极其古怪、难以形容的声音流泻出来。
那声音很低沉,却带着一种能穿透砖石的尖锐质感,忽而如同某种昆虫持续不断的震颤嗡鸣,忽而又化作断续的、类似鸟类哀啼又似幼兽磨牙的短促音节。
它不像是人间乐器的声音,倒更像是风穿过狭窄石缝、干枯指甲刮擦朽木、或是某种未知生物在洞穴深处摩擦骨节所发出的自然之音,被强行赋予了简单的韵律。
这声音并不响亮,甚至被巷外主街的喧嚣轻易掩盖。
但它似乎有着奇特的穿透力,在狭窄肮脏的夹缝、墙根、沟渠、以及各种人类听觉难以触及的孔洞缝隙间,幽幽地回荡、传递。
随着这诡异笛声的响起,女子脚边阴影里,那些原本细碎、杂乱、此起彼伏的“吱吱”声,骤然停止了。
一片死寂。
只有那非笛非埙的古怪声响,在污浊的空气中固执地流淌。
几息之后。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开始很轻微,如同细雨落在枯叶上,随即迅速变得密集、嘈杂,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细碎浪潮声。
昏暗中,无数点细小、幽绿或暗红的光点,在墙角、垃圾堆下、排水口、破砖缝里,次第亮起。那是眼睛。
紧接着,一团团大小不一、毛色驳杂的黑影,从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孔洞中钻了出来。
是老鼠。
它们有的四肢着地,快速爬行,尖鼻不断耸动
有的竟用后腿人立而起,前爪蜷在胸前,小耳朵机警地转动。
它们从阴影中汇聚而来,目标明确,行动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秩序感,不再是为了争抢食物而互相撕咬推挤的乌合之众。
它们安静地聚集到吹笛女子的脚下,越聚越多,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她周围数尺的地面,形成了一片不断蠕动、却又诡异地保持着某种静止姿态的黑色“地毯”。
它们的小眼睛,都望向那个瘦小的、吹着古怪笛声的身影。
笛声忽然拔高,发出一个极其短促、尖锐、如同金属摩擦般刺耳的音节!
“吱——!!”
仿佛一声无声的令下。
地上那片黑色的“地毯”瞬间“沸腾”了!
所有老鼠,无论大小,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不再看向女子,而是将头颅对准了夹缝另一端——
那粗壮汉子所在的后巷方向。
下一刻,如同开闸的黑色洪水,又像是被无形之手同时拨动的无数黑色棋子,这成百上千只老鼠,化为一道道疾速窜动的灰黑影子,朝着同一个目标,汹涌而去!
它们的爪子踩过潮湿的地面、垃圾、苔藓,发出密集到令人牙酸的“沙沙沙”、“唧唧唧” 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沙砾在皮革上摩擦,又像是一大把干豆子被同时倾倒在瓦片上。
其间夹杂着爪子勾到杂物、身体撞到墙角的轻微“噗噗”声,以及它们兴奋或紧张时本能发出的、被压抑后的低微“吱吱”声。
这声音汇成一股低沉而恐怖的音浪,贴着地面,滚滚向前。
后巷。张屠夫(或许该这么叫他)刚把一副大肠扔进清水盆,正准备去拿下一个。
突然,他耳朵动了动。
“嗯?什么声音?”
那“沙沙沙……唧唧唧……”
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还伴随着一种……很多小东西快速跑动的震动感?
他疑惑地抬起头,望向通往夹缝的那个巷口。
然后,他的眼睛瞬间瞪大,那张横肉堆积的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和惊恐。
只见巷口处,如同决堤的墨汁,又像是地面上陡然掀起的一股黑色浪头,无数只老鼠,挤挤挨挨,摩肩接踵,眼睛闪着幽光,正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朝着他席卷而来!
那数量之多,简直铺满了整个巷口的宽度,还在不断涌出!
“我……我日你亲娘咧!!!”
极度惊恐之下,他爆发出了一声变调的、嘶哑的怪叫,脏话都吓得变了音,
“哪来的……哪来的这么多耗子?!操!操!操!!!”
他几乎是本能地跳了起来,顺手抄起脚边那根沾着鼠血的枣木棍,胡乱地朝着涌来的鼠群挥舞:
“滚!滚开!你们这些瘟神!给老子滚!!”
但棍子对于如此庞大、密集且疯狂的鼠群来说,效果微乎其微。
砸飞几只,立刻有更多涌上。而且这些老鼠似乎目标极其明确,就是冲着他来的!
第一波老鼠已经冲到了他的脚边,顺着他沾满油污的裤腿就往上爬!尖利的爪子勾破布料,刺进皮肤!
“啊!!滚下去!畜生!!”
张屠夫吓得魂飞魄散,疯狂地跺脚、甩腿,用手去拍打。但老鼠太多,拍落一只,立刻有两只、三只窜上来。有的甚至试图往他敞开的领口里钻!
他感到小腿、大腿、腰间传来一阵阵刺痛和抓挠感,冰凉滑腻的皮毛蹭过皮肤,带来无与伦比的恶心和恐惧。
更可怕的是,他闻到了浓烈的鼠骚味,听到了耳边密集的“吱吱”尖叫声。
“救命!有耗子!成精了!!来人啊!!”
他一边惨叫,一边跌跌撞撞地试图向后逃,但鼠群紧追不舍,甚至从他前方包抄。他脚下一滑,踩到了一片猪下水滑腻的黏液,“砰”地一声,结结实实摔倒在地,溅起一片泥水。
这一摔,更是灾难。
鼠群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无数细小却有力的爪子在他身上脸上胡乱抓挠,锋利的门齿寻找着一切可以下口的地方——
手指、耳朵、脚踝……虽然这些老鼠似乎并未真正下死口撕咬,但那无数细碎疼痛、冰冷触感、皮毛摩擦、以及近在咫尺的“吱吱”尖叫和骚臭气味,足以将一个壮汉逼疯。
“滚开!啊啊啊!滚啊!!”
张屠夫在地上疯狂翻滚、拍打、哀嚎,声音凄厉无比,早已没了之前的凶悍。
他衣服被撕扯得更破,脸上身上多了无数道细小的血痕,沾满了泥污和鼠毛,狼狈到了极点。
这场恐怖的“鼠潮”袭击,持续了大约二三十息。
就在张屠夫几乎要被恐惧和恶心折磨得晕厥过去时,那诡异低沉、仿佛指挥着这一切的笛声,戛然而止。
如同按下了停止键。
所有正在攻击、抓挠、窜动的老鼠,动作齐齐一滞。
紧接着,它们如同退潮般,迅速从张屠夫身上爬下,放弃了这个“目标”,然后毫无预兆地、四散奔逃。
就像它们出现时一样突然,眨眼之间,如同渗入沙地的水银,消失在巷子各处更深的阴影、墙洞、排水沟里。
“沙沙沙”的奔跑声迅速远去,消失。
后巷里,只剩下一个瘫在泥污和垃圾中、衣衫破碎、满脸满身血痕和污渍、浑身不住颤抖、眼神涣散的粗壮汉子,以及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鼠骚味。
安静得可怕。
只有张屠夫粗重、惊恐、带着哭腔的喘息声,和远处主街隐约传来的、与此处恍如两个世界的喧嚣。
过了好半晌,他才像是终于缓过一口气,挣扎着爬起来,双腿还在打颤。他惊恐地环顾四周,仿佛那些老鼠还会从任何角落再次涌出。
“日……日他仙人板板……”
他声音发抖,带着劫后余生的哭音,
“今天真是……真是撞了太岁了……先是他妈一只贼耗子……又是个脑子有坑的丑八怪……最后……最后是他娘的一群耗子精!!!”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邪门,尤其是联想到那个拍他肩膀、问他为什么打老鼠的诡异女人,还有那隐约听见的古怪声音……
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再也顾不上那堆没处理完的猪下水,也顾不上去捡那根枣木棍,甚至不敢再看那阴暗的夹缝一眼,如同身后有鬼追着一般,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后巷,冲向了有人声的主街方向,口中兀自喃喃咒骂着,却已满是恐惧而非嚣张。
阴暗的夹缝深处。
那个瘦小的身影,依旧蜷在最初的角落。
笛子早已收回口中。
她静静地看着后巷方向,虽然隔着墙壁和拐角,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边汉子惊恐的惨叫、怒骂、挣扎的声音,以及最后仓皇逃离的沉重脚步声,都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风帽下,那苍白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愉快的笑容,里面没有暖意,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空洞的满意,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本该如此的事情。
然后,那抹弧度消失了。
她扶着墙壁,再次缓缓站起身。
肚子里,传来一阵清晰而绵长的“咕噜”声。
她伸出手,按了按自己干瘪的腹部。宽大破旧的袍子下,这具身体瘦骨嶙峋。
她饿了。
需要去找点吃的。也许……可以去那边,看看那个人扔掉的那包油渣,虽然脏了,但……总能挑出点能吃的。
她最后望了一眼后巷的方向,那里只剩下寂静和狼藉。
然后,她转过身,瘦小的身影拖着宽大的袍子,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更深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里,那缕奇特的、混合着草药、矿物与野性腺体气息的味道,久久未曾完全散去,与鼠骚、腐臭、血腥气缠绕在一起,成为这条肮脏夹缝记忆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