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走,嘴仗几乎没停过。
从“小和子你眼神不好别带错路”到“小周子你懂个屁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
再到互相攻击对方“长得就一副欠抽样”、“脑壳里装的是豆腐渣”,用词越发市井粗鄙,却都默契地没提半个官职称谓或真名。
在这片三教九流汇聚、嘈杂混乱的街道上,这样的拌嘴争吵简直如呼吸般自然。
路人们匆匆一瞥,见是两个穿着体面些却同样面红耳赤、互相喷唾沫星子的“闲人”,最多撇撇嘴或偷笑一声,注意力瞬间就被旁边摊贩更高的吆喝、更激烈的讨价还价、或者突然爆发的打架斗殴给吸引走了。
没人会为这种“日常风景”停留超过两息。
走着走着,和珅忽然猛地停住脚步,抬起胖手,不耐烦地一挥,打断了周桐正酝酿到一半、关于“某人身材与路况拥堵关系”的新一轮论证。
“行了!闭嘴!”
和珅眉头拧成了疙瘩,小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拥挤却陌生的街景,嘴里发出一声懊恼的吸气声,
“嘶——这……这他娘的是哪儿啊?”
周桐被他一打断,也收住了话头,跟着四下张望。只见两旁依旧是低矮杂乱的铺面和棚户,人流依然汹涌,但招牌幌子却都陌生得很,完全不是刘四指点的、通往煤铺聚集区的路径。
他眨了眨眼,很光棍地一摊手: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又没走过这儿。不是你一直在前头瞎拱吗?”
“放……咳!”
和珅差点又骂出来,强忍着把脏话咽回去,脸憋得更红,
“都怪你!一路上叽叽歪歪,吵得老子头昏脑涨,能不走错路吗?!”
眼看周桐眉毛一竖,那两片薄嘴唇又要张开喷射毒液,和珅抢先一步,烦躁地挥挥手:
“行行行!都怪!都怪我!行了吧?!现在吵个屁!赶紧找路是正经!”
他说着,下意识想往墙边靠靠,避开人流细看,身子刚往后一挪,脚下却“嗖”地窜过一团灰黑色的影子,吱吱叫着消失在墙角垃圾堆里。
“嗬!” 和珅吓了一跳,胖胖的身子灵活地往后一跳。
旁边的周桐也是瞳孔微缩,同样敏捷地侧身避开,脸色瞬间有些不好看。
桃城那场惨烈的鼠疫记忆,虽然已过去许久,但骤然看到这玩意在脚边乱窜,还是让他心底泛起一阵强烈的不适和警惕。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两人之间那点剑拔弩张的斗嘴气氛倒是暂时偃旗息鼓了。
互瞪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晦气”和“赶紧离开这鬼地方”的共识。
两人开始真正认真地四处张望,试图寻找熟悉的参照物或者……
巡逻的衙役。
为什么不去问路人?一来,这地方人潮汹涌,个个行色匆匆,面带疲色或警惕,贸然拦人问路,很可能被当成找茬的或别有用心之徒
二来,以他俩此刻这身打扮和刚才吵吵嚷嚷的形象,去问路怕是也问不出什么靠谱答案,说不定还会被指条更远的瞎道。
找衙役最稳妥,好歹是“自己人”(虽然他们现在是“微服”)。
就在两人像没头苍蝇般在错综复杂的巷口徘徊时,前方不远处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哎哟!我的鸡蛋!全碎啦!天杀的啊!”
一个妇人尖利的哭嚎响起。
“他鸟的!没长眼睛啊?!撞你大爷我?!”
“让开!快让开!”
“别挤!踩着我脚了!”
“抓……抓住她!”
惊呼、怒骂、物品摔碎声、人群被冲撞的惊叫声混杂在一起,迅速朝着周桐他们这边蔓延。
两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如同被石头砸开的水面,慌乱地朝两边分开。
一个裹在宽大陈旧黑色斗篷里的瘦小身影,正以一种跌跌撞撞却又异常迅捷的速度,从人缝中拼命钻出来!
那身影实在太快,而且毫无章法,像只受惊的兔子,左冲右突。
“砰!”
撞翻了一个挑着空筐的老汉,
“哗啦!”
带倒了旁边一个卖陶碗的摊子,碎瓦片飞溅,引来摊主更愤怒的咒骂。
黑影却毫不停留,甚至没回头看一眼,只紧紧抱着怀里一个鼓鼓囊囊的、用破布裹着的东西,埋头猛冲。
紧跟着这黑影从人群缺口冲出来的,是三四个手持水火棍、穿着各色短打、一看就是某家店铺护院或者帮闲汉子模样的人。
他们跑得气喘吁吁,满脸怒容,一边拨开挡路的人,一边指着前面黑影大骂:
“站住!小贱皮!偷了东家的糕饼还敢跑?!”
“老子的新衣裳!才买的!就被你蹭这一身泥!”
“别他妈愣神!追啊!要让她跑了,东家剥我们的皮!”
“抓住她!往那边跑了!”
叫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轰轰隆隆地掠过。
周桐与和珅早在骚乱初起时就默契地往旁边闪了闪,避开冲撞的中心。
看着那一追一逃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另一条巷口,两人脸上都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这一路上,类似的事情他们已经见了不止一回了:
偷钱袋被失主追打的,欠赌债被债主追砍的,甚至还有小贼被官差撵得鸡飞狗跳的……
在这片地界,简直太寻常了。
“啧,又是个手脚不干净的。”
和珅撇撇嘴,重新整理了一下刚才躲避时弄皱的衣襟,一脸嫌弃,“这地方的刁民……”
“呵,说得跟您没见过似的。”
周桐习惯性顶了一句,但也仅此而已。两人都没把这插曲当回事,继续他们漫无目的的寻路之旅。
然而,事情开始变得有点不对劲了。
第一次遇见,是糕饼铺子的护院。
第二次,隔了不到半盏茶功夫,在另一个街角,撞见的是几个提着菜篮子、骂骂咧咧追出来的大婶,隐约听见“偷肉”、“小蹄子”之类的词,追的还是那个黑斗篷瘦小身影。
第三次,是在一个稍微宽敞点的岔路口,这次追在后面的是两个穿着皂衣、气喘如牛的坊丁,嘴里喊着“
站住!官府拿人!”。
第四次……
当第四次看到那道熟悉的、狼狈却速度不减的黑影,被另一拨完全不同的人狂追不舍地从眼前掠过时,周桐和和珅同时停下了脚步,也暂时忘了互相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