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又跑了几步,才敢小心翼翼回头。
巷子幽深,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主街隐约的喧嚣传来。
追兵……好像被甩掉了?
两人这才敢慢慢停下。周桐没有立刻站定,而是强迫自己继续慢走了几步,调整着紊乱的呼吸,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淋漓的汗水,喘着粗气道:
“跑……跑这么快……”
和珅则是直接弯下了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脸涨得通红,汗珠子顺着胖脸往下淌。
他差点就想一屁股坐地上,但眼角瞥见地面可疑的湿痕和垃圾,又硬生生忍住了,只能原地微微蹲着,像个快喘不过气的蛤蟆。
他一边喘一边断断续续地骂:
“我……我要不跑这么快……挨、挨揍的就是我了……你小子……非要逞什么能?!哎呦……我的老腰……”
周桐也喘匀了些,辩解道:
“他……他骂我可以……但不能连您一块儿骂啊……”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点心虚。
“呸!”
和珅啐了一口,虽然没吐出什么,
“我看你就是……手痒!心里憋着火……被那‘怂包’一刺激……就、就炸了!还扯上我……哎哟……”
他喘得厉害,也没太多力气跟周桐拌嘴了,一手捂着侧腹,那是跑岔气的地方。
周桐看他那难受样,倒是想起点运动常识,慢慢走过去:
“让你跑那么猛……停下的时候……得慢慢走……不能骤停……容易岔气……或者头晕。”
和珅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好……好了……知道了……少废话……赶紧……扶我一把……”
周桐伸手搀住他胳膊。和珅借着力,龇牙咧嘴地慢慢直起腰,感觉侧腹的绞痛稍缓,但双腿还是发软。他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巷子两头:
“这叫什么事儿……弄个微服私访……差点变成街头斗殴亡命奔逃……这要是传出去……”
“可不是吗?”
周桐也苦笑,“咱俩这运气……”
两人互相搀扶着,像两个经历了大难的老友(虽然片刻前还在斗嘴),慢慢朝着巷子口挪去,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找到大路,找回马车,结束这糟心的一天。
然而,老天爷似乎打定主意要跟他们过不去。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巷子口时,前方拐角处,又传来了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愤怒的叫喊声!
“站住!”
“别跑!”
“在前面!”
周桐与和珅同时僵住,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很快,一道熟悉的、裹着黑色破斗篷的瘦小身影,如同被猎犬追逐的兔子,猛地从前方拐角窜了出来,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狂奔而来!
正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小姑娘!
周桐和和珅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怎么又遇上了?!
这还有完没完了?!
还好,追在她后面的,是另一拨陌生面孔,穿着像是某个杂货铺伙计的衣服,手里拿着扫帚、木棍之类,并不认识周桐他们。
两人反应极快,立刻默契地松开搀扶的手,迅速往巷子两边墙根一贴,低头,屏息,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两截不起眼的木头桩子,心里默念: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快过去快过去……
那黑斗篷少女风一般从他们中间穿过,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那边杂货铺的伙计们也骂骂咧咧地追了过去。
眼看这场风波又要掠过,两人刚松了口气——
“拦住他们!还有这两个!他们是一伙的!!”
一声爆喝,如同惊雷,在他们身后炸响!
周桐二人浑身一颤,骇然回头。
只见巷子另一头,不知何时又冒出来三四个人,为首的一个,赫然是刚才“荣盛车行”那伙人中的一个!
他显然是一路搜寻,竟然也找到了这条巷子,此刻正指着周桐与和珅,对着旁边大喊:
“找到了!快过来!那小贱蹄子也在前面!”
他话音刚落,杂乱的脚步声从巷子前后几个方向同时响起!
刚才追过去的杂货铺伙计折返了,巷子口那边又出现了几个手持棍棒、面色不善的汉子(看打扮像是另一伙人),加上身后车行那个喊人的及其同伴……
一瞬间,这条不算宽敞的巷子,前后出口都被堵住,两侧是高墙,足足十几号人,将周桐、和珅,以及那个去而复返、被迫停下的黑斗篷少女,团团围在了中间!
不少人手里拿着的已经不是棍棒,而是明晃晃的菜刀、柴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周桐和和珅真的要气得骂娘了!
这他娘的是捅了马蜂窝还是怎么着?
怎么感觉全城南的苦主都联合起来围剿他们了?
跑也跑不掉,打?对方人多,还有刀,怎么打?!
官差呢?!妈的,衙役呢?!
不是说这附近巡逻的很多吗?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到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恐惧和愤怒交加,但更多的是面对现实的无力和紧张。
周桐手心冒汗,飞速扫视着狭窄的巷子,寻找任何可能防身或脱身的东西。
空荡荡,除了垃圾还是垃圾。
看着那些汉子手里闪着寒光的刀,他是真的怕了。
这可不是棍棒,挨一下,真可能要命,就算不死,在这卫生条件堪忧的地方,破伤风恐怕都算轻的!
和珅也是面色铁青,侧腹的疼痛都被紧张的冷汗压了下去。
他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怀里,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狠厉和犹豫。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靠近一侧高墙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嘎吱嘎吱——哗啦!” 的异响!
两人惊愕回头。
只见那个一直沉默的黑斗篷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如同壁虎般攀上了旁边一户人家外墙堆放杂物的破烂木架和凸起的砖石!
那木架看起来摇摇欲坠,堆着破筐、烂木板之类的杂物。
她手脚并用,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顾那些杂物腐烂肮脏,也不管木架能否承受她的重量,拼命地向上攀爬,目标显然是那户人家二楼一处没有护栏的、敞开的破烂小阳台!
周桐与和珅只愣了一刹那!
下一秒,两人几乎同时做出了决定——跟上她!
留在地上,面对十几把刀,必死无疑!
爬上墙,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和珅反应极快,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潜能,一个箭步冲到那摇晃的木架下方,背靠墙壁,迅速扎了个马步(虽然不太标准),双手交叠在身前,掌心向上,对周桐低吼:“快!”
周桐会议,毫不犹豫,后退两步,一个短促助跑,冲到近前,左脚精准地踩在和珅交叠的双手上!
“起!”
和珅憋住气,腰腿猛然发力,向上狠狠一托!
周桐借着这股巨大的上抛之力,加上自身的弹跳,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向上窜去!
他的双手险之又险地够到了那破烂阳台的边缘!
指尖传来木头腐朽湿滑的触感,但他死死抠住,手臂肌肉贲起,腰腹用力,一个干脆的引体向上加翻滚,
“噗通”
一声,狼狈但成功地翻上了那个堆满杂物、尘土厚厚的阳台!
他毫不停歇,立刻俯身,将上半身探出阳台边缘,朝下伸出手,急喊:
“快!手!”
助跑,猛地跃起,伸出胖乎乎的右手,努力去够周桐伸下来的手。
“啪!”
两只手在空中紧紧握住!
周桐瞬间觉得胳膊一沉,仿佛钓到了一条巨鱼!
这家伙是真沉啊!
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拉拽,手臂和背部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
和珅也知道此刻生死攸关,另一只手胡乱地在潮湿长满苔藓的墙面上抓挠,穿着厚底棉靴的脚也在墙壁上拼命蹬踏,寻找任何一点点可以借力的凸起。
“嘿——呀!”
周桐发出一声低吼,腰背再次发力,配合着和珅上来!
和珅上半身够到阳台边缘,手忙脚乱地爬了上来,滚倒在地,呼哧呼哧喘得像风箱。
两人瘫在阳台上,不过一两个呼吸的时间,连往下看的功夫都没有。
因为那个最先爬上来的黑斗篷少女,已经像只灵敏的黑猫,从阳台另一侧堆着的破桌子上一跃,攀住了更高处屋檐的椽子,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屋顶方向。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没退路了!
两人挣扎着爬起,也顾不上阳台的肮脏和危险,学着那少女的样子,爬上破桌子,奋力去够屋檐……
下方巷子里,车行、杂货铺以及不知哪来的另外几伙汉子,仰着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个“多管闲事”的家伙,竟然也跟着那“小贼”爬上了房,消失在屋顶。
他们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那高耸湿滑的墙壁和摇摇欲坠的木架……
“妈的!让他们跑了!”
“这怎么追?”
“绕路!从那边巷子包过去!他们跑不远!”
“快!”
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在巷子里回荡,人群开始分流,朝着巷子两端跑去,试图从地面包抄。
而此刻,周桐与和珅,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这户人家低矮的屋顶,瓦片湿滑,冷风呼啸。
前方不远处,那个黑色的瘦小身影,正在连绵起伏的屋顶上,如同鬼魅般,向着城南更深处、更杂乱无章的建筑群方向,疾速逃去。
留给他们的选择只有一个——追上去,或者,留在这里等着被
两人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灰尘,暗骂一声这该死的“体察民情”,咬紧牙关,沿着那少女的路径,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这条始料未及的、危机四伏的“屋顶逃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