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呢!原来是这个!藏在这儿了!妙啊!老三这想法绝了!”
周桐和老王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女如同鉴宝一般,三下五除二就点破了这马车的“暗藏玄机”,不由得面面相觑,额角都有些冒汗。
老王小声提醒:
“二爷,外面……冷静些。”
周尚松却不管那么多,他站起身,搓着手,眼睛放光地看着周桐:
“可以啊!老三这想法是真好!把东西藏在这‘土地庙’里,谁能想到?就是……就是太丑了!
这给行家稍微凑近一看,准保能看出蹊跷!
你们居然还能把这车放在长阳这么久没被上头察觉……也是运气!”
他咂咂嘴,随即又想到什么,指着马车底部,
“不过……嗯,如果主要承力结构都用精钢暗藏,那你们这四个车轴上面,额外加的那几个带凹槽的小滑轮又是干嘛用的?
来来来,小桐,今天必须跟你二伯讲清楚,你爹到底在这‘庙’里,给你供了尊什么‘佛’?”
周桐看着二伯那副“不搞清楚决不罢休”的兴奋模样,知道瞒不过这位老匠人的法眼,只好微微咳嗽一声,试探着问:
“二伯……您这都看出来了?”
“那当然!”
周尚松一脸得意,“你二伯我吃了几十年木匠饭,对器物结构最是敏感!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你爹想弄个可升降的踏脚板或者藏个暗格呢,结果一看这弧形车辕的受力点和那些精钢卡榫的位置……这分明是上等弓弩的弓臂固定和释放结构!
你爹当年跟我们兄弟几个显摆他造的弩,就有这个特殊的偏好和标记,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凑近周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激动,
“我就说呢,需要用到这么粗壮(他比划了一下)的‘弓臂’,那得是多大的弩?
你这‘庙’里藏的‘神’,肯定讲究!
上好的牛筋、绞盘、望山(瞄准器)……东西齐不齐?要是缺什么,二伯我这里还有些存货,管够!”
他拍了拍胸脯,随即又疑惑:
“不过……你爹也太看得起你了。按这结构推测,那玩意儿要是真装全了,没有三五个壮汉,或者专门的畜力绞盘,根本拉不开啊!他给你整这个,能用上?”
周桐心里暗暗佩服二伯的眼力,面上却露出无奈又好笑的表情,顺着他的话抱怨道:
“我爹那人您也知道,想起一出是一出。当时我说用不着,太扎眼,他非说‘有备无患’、‘京城水深’,死活要给我加上……您看这弄得……”
周尚松深有体会地用力点头,一脸“我懂”的表情:
“他就喜欢干这些自以为周全、实际上帮倒忙的活!哎!”
他叹了口气,看着那红马车,眼神又软了下来,
“不过……他也是真把你放在心尖上啊。这些精钢构件,打造起来费工费料,价值不菲……他是真舍得。”
他挺起胸膛,信心十足,“放心!今天你二伯在,保证给你改得比你爹那手笔强上八倍!既把他藏的那些好东西的功能发挥出来,又保证从外面看,就是一辆普普通通、绝不惹眼的青幔马车!等你以后回桃城,一定要让他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手艺’!”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眯起来,透着股老小孩般的狡黠:
“顺带啊,二伯再给你这新车,额外备上点‘小惊喜’,保证实用,又让人瞧不出来!怎么样?”
周桐看着二伯那发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有点毛毛的——这“小惊喜”,到底是惊喜,还是惊吓啊?
周言此时也停止了把玩鲁班锁,她绕着马车又走了一圈,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隐藏的机关接口,若有所思:
“这倒是个极好的思路。以前我们总想着如何在车厢内部掏暗格、设夹层,却没想到,可以直接利用马车自身的骨架和装饰结构来隐藏更大的功能性部件。巧妙是巧妙……”
她微微蹙眉,
“不过,这些暴露在外的接口和活动部件,虽然做了伪装,但若长久风吹日晒雨淋,还是容易受潮锈蚀,影响机关灵敏。
只能作为应急的短期布置,若是想要长久可靠,还得在材料和密封上再下功夫,或者设计成更彻底的内藏式。”
这时,钻到马车底下更仔细研究结构的周尚松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没错!言儿说到点子上了!这想法好,但老三这太糙!光想着藏,没想好怎么养!
要是交给咱爷俩,保证给它弄得既隐蔽又耐用!不过这些具体怎么改,得慢慢琢磨……小桐啊,你这车,得在二伯这儿多放些时日了!”
周桐闻言,看了看天色,忙道:
“二伯,不急不急,您慢慢研究。那个……天色不早,我们也该回去用饭了,府里还等着。”
“好说好说!”
周尚松从车底爬出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很是爽快,
“言儿啊,去,把咱家后院棚里挑一辆套上,让小桐他们先驾回去用着!就不用还了!就当是二伯补给你这些年的生辰贺礼!”
他大手一挥,不容拒绝,
“我这个当长辈的,以前也没给过你什么像样的东西,这车就当是个念想!木料都是好的,做工也扎实,里面该有的都有,保准比你现在坐的任何一辆都舒服!”
很快,周桐几人便坐上了一辆崭新的、外观朴素无华却处处透着精细做工的青色帷幔马车。
车厢里空间宽敞,座位铺着厚实的棉垫,中间固定着一个精巧的黄铜小炭炉,暖意融融,驱散了冬夜的寒气。车窗的帘子质地细密,既能遮光挡风,又透气。
临行前,周言悄悄塞给周桐一个折好的小纸条,低声道:
“回去再看。” 她眼神里似乎有些别样的意味。
马车驶出榆林巷,融入长阳城渐浓的夜色和零星灯火中。
小桃跪坐在车厢里铺着的软垫上,扒着车窗缝隙,看着外面飞快掠过的街景和光影,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点新奇的笑容。
终于不用再坐那“红庙”了!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行驶,车厢内炭火暖融,与车外冬夜的寒气隔绝成两个世界。
周桐展开那张周言悄悄塞给他的纸条,借着炭炉微弱的光线细看。
纸张是寻常的粗黄纸,但上面的字迹却异常工整清晰,用的是极细的墨笔,勾勒出一幅简略的车厢结构图示,旁边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标注着说明。
只看了一眼,周桐的手就微微一抖,瞳孔不禁收缩——
纸条上罗列清晰:
一、舆中:
主座正下方脚踏板内,左三右四七块板中,第三块(自前数)有异。
启法: 以脚跟重踏其前端三寸处,听闻“咔”声后,用指甲挑开右侧缝隙,内有铜环,拉之即开。
内容:容狭长空间,可藏剑一柄(已置),或紧要文书卷轴。
二、顶篷: 车厢顶篷内衬,靠近后窗上沿一尺处,有软革覆盖之凸起。
启法: 伸手探入,捏住凸起两侧暗钮,同时下压半寸,旋转一圈即可松脱卡扣。
内容:短剑一柄(剑刃喂毒,黑檀木柄,慎取),旁有小皮囊,内置六枚三棱透骨钢镖。
三、车衡(车厢前端横木)密匣:
左侧车衡(靠车门处),外观与右侧无异,实则中空。
启法:用力按压其外侧雕花中心花蕊部位(需指力),听到“嗒”声后,将整个雕花饰片向左横推半尺。
内容: 内置防潮油布包,或可放置金银细软、印章信物等小件。
四、扶手: 左侧主座扶手(靠窗),扶手末端为可旋开之铜盖。
启法: 逆时针旋转铜盖至限位,不可强拧。
内容:内藏特制浸油牛筋索一盘,长五丈,一端有精钢飞爪,嵌于扶手中轴,索身坚韧,承重颇佳,可用于攀援、速降或应急捆缚。
抽出后需以扶手内侧摇柄缓缓回收,不可猛拉。
五、底板:车厢底板中部,第二与第三块长板接缝下。
启法: 需用薄刃(如匕首尖)插入接缝,向左拨动内藏暗销,然后自缝隙处向上撬起。
内容:浅层夹板,下铺石灰防潮,可藏匿扁平物件,如地图、伪照、薄甲片或火折火绒等物。
六、窗棂箭孔:左右后窗下方窗棂,各有两处雕花略厚实。
自车内,用细小硬物(如簪尖)刺入雕花特定空隙,顶开内部卡簧,该处木条即可向内脱落,露出寸许方孔。
非藏物,乃观察与应急射击孔,孔径细小隐蔽,外有木色纱网遮掩,可从内观察后方情况,必要时亦可从此孔发射吹箭或小型弩箭(需自备)。
七、炭炉: 车厢中央固定炭炉之下座,为双层结构。
启法:移开炭炉,可见炉座有八边形铜盘,按“乾、坎、艮、震”顺序(自北顺时针)轻按四角,中轴铜钮弹起,旋转即可打开上层暗屉。
空间仅容数寸,可放置最紧要之信物、毒药、解药或微型机括。
八、轸间:
位置:车厢最底部,前后轸木(承重横梁)内侧,各有两处不起眼的木楔。
非万不得已勿用。用力拍击特定木楔(前左后右),可使对应位置车底板局部崩开预设之断裂线,形成仅容一人蜷身钻出之缺口,用于车体受困或倾覆时脱身。
一次性机关,启用即损。
足足八条!每条都指明了位置、开启方法和可能用途,设计之精巧,考虑之周详,远超周桐想象。
这哪里是代步马车,分明是一座移动的、攻防一体的微型堡垒兼百宝阁!
二伯和表姐这份“回礼”,着实厚重得让他心惊又感动。
他正看得入神,心思起伏,旁边的小桃见自家少爷捏着纸条半天不说话,脸上表情变来变去,好奇心早已爆棚。
她瞅准机会,猛地探身过来,手快如电,一把就将周桐手里的纸条夺了过去。
“少爷,看什么这么出神?让我也瞧瞧!”
她嘴里说着,眼睛已经迅速扫向纸条内容。
只看了开头几条,小桃那双本就灵动的眼睛,瞬间亮得如同夜里的猫儿,熠熠生辉。她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念出声:
“舆中暗格……主座下……左三右四……第三块?”
她一边念,目光已经“唰”地转向自己脚踩的位置,然后根本不等周桐反应,身子一矮,直接就趴了下去,伸手在那些脚踏板上摸索敲击起来。
老王原本双手揣在袖子里,靠着车厢闭目养神,被小桃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动,睁开眼,无奈道:
“哎呀,小桃姑娘,着什么急?这机关又不会长腿跑了。等回府了,关起门来慢慢研究不好吗?现在还在街上呢。”
小桃头也不抬,手指已经按到了图示所说的位置,嘴里反驳:
“王叔你忘啦?府里现在人可不少呢!阿箬、小菊小荷她们都在,还有张婶翠花姐,回去再弄,人多眼杂的,哪有现在方便?咱们这叫提前熟悉,以备不时之需嘛!”
她为自己找好借口,动作却不停。
周桐刚要开口阻止,小桃已经不耐烦地伸手,把正好挡在她和老王之间的、靠在车厢上的老王往旁边扒拉:
“王叔让让,你挡着我找地方了!”
老王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哭笑不得。
就在这当口,小桃按照纸条所说,用脚跟对准那块脚踏板前端某处,用力向下一踩!
“咔哒!”
一声清晰的机括声响在车厢内格外清脆。
紧接着,只见那块原本严丝合缝的脚踏板前端,竟然向上弹起了一条细缝!
小桃眼睛更亮,伸出指甲,熟练地插入缝隙一挑,果然触到一个冰凉的小铜环。
她想也不想,捏住铜环用力一拉!
“哐当!”
一块长约二尺、宽约半尺的厚重木板应声向上翻开,露出了下方一个黑黝黝的、铺着黑色绒布的狭长空间。
一柄带鞘的短剑,静静地躺在其中,剑柄乌黑,样式古朴。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旁边的周桐和老王都吓了一跳。
周桐更是心脏猛跳了一下——这小祖宗,手也太快了!
小桃却像是发现了什么超级有趣的玩具,得意地“嘿嘿”一笑,伸手取出短剑掂了掂,又好奇地凑近暗格闻了闻(似乎有防潮的樟木味),然后按照原样,把短剑放回,将木板压回,“咔嗒”一声,暗格恢复如初,看不出丝毫痕迹。
“好玩!”
小桃兴致勃勃,立刻看向纸条下一条,
“顶篷藏兵……靠近后窗上沿……”
她直起身,就在那不算高的车厢顶篷上摸索起来,小手仔细地感受着布料的细微不同。
周桐刚想说什么,小桃已经两眼放光地停在了某个位置:
“感觉到了!这里有点硬!”
她伸出两根手指,按照纸条描述,捏住那处看似平常的顶篷内衬凸起的两侧,同时向下一压,再一旋转。
“咯噔。”
又是一声轻响。一块巴掌大小、覆盖着同色软皮革的木板被她取了下来。
木板背面,用皮扣固定着一柄比刚才那柄更显短小精悍的黑色短剑,剑鞘毫无装饰,旁边果然缀着一个小皮囊。
小桃解开皮囊,倒出几枚沉甸甸、泛着幽蓝光泽的三棱钢镖在掌心,咂咂嘴:
“毒镖,短剑……挺全乎嘛。不过……”
她有点贪心不足地嘀咕,“怎么没有小弩箭呀什么的?弓弩才是王道……”
她正琢磨着,目光又瞟到了纸条
“对了,还有这条,左边车衡里面有密匣……”
她立刻转身扑向车厢前部左侧那根横木。
“还有这个扶手,连着绳子?哎?这是什么机关?我拉一下看看?”
“别别别!”
“小桃住手!”
周桐和老王这回反应神速,几乎是异口同声地低喝,同时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我的妈啊,那个好像是只能用一次的那个吧??
周桐一把箍住小桃要去扭动扶手铜盖的右手,老王则拦腰将她往后抱,两人配合默契(或者说被惊吓出了默契),总算将这胆大包天、好奇心过剩的小姑奶奶暂时制服,按回了座位上。
“我的小祖宗!”
周桐喘了口气,压低声音,
“你能不能消停点!这飞索是能随便乱拉的吗?万一弹出来收不回去,或者把咱们自己缠住了怎么办?还有那些毒镖毒剑,是能随便拿出来玩的吗?!”
小桃被两人按住,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撇撇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车厢各处瞟,显然心痒难耐,嘴里不服软地嘟囔:
“我这不是……想尽快熟悉一下嘛……谁知道以后用不用得上……好好好,我不乱动了,少爷、王叔,你们先松开……”
周桐和老王对视一眼,这才将信将疑地慢慢松开了手,但目光依旧紧紧锁着她,生怕她再突然暴起“探索”。
小桃揉着被勒疼的胳膊,虽然安分了些,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依旧在车厢里扫来扫去,仿佛在丈量哪里还藏着未知的惊喜。
这辆看似朴素的青幔马车,在她眼中,已然变成了一座充满无限乐趣和可能的秘密乐园。
周桐小心地将那张纸条折好,贴身收起,心中对二伯和表姐的感激发烫,却也暗自决定:
回去后,一定要跟小桃约法三章,这些机关,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准她随便乱动!尤其是那个“扶手飞索”和“轸间应急”
……天知道以这丫头的性子,会搞出什么幺蛾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