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巷深处,积雪被扫到两旁,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吱呀”一声,那辆包裹得奇形怪状的马车在一间挂着“周氏木作”幌子的铺子前缓缓停下。
车辙带起的微风,让门口檐下悬挂着的一对旧红灯笼轻轻摇曳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晃动。
巷口阴影里,似乎有人影微微一动,又很快隐去。
临近饭点,巷子里玩耍的孩童还未完全归家,几个挂着清鼻涕、脸蛋冻得通红的小子正捏着雪球互相追逐,看到这辆怪模怪样的马车停在了熟悉的木匠铺前,都好奇地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瞧着。
马车停稳,一人率先跳了下来,正是老王。
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铺子门前,抬手“咚咚”敲了敲那扇半掩着的、透着暖黄光线的木门,声音洪亮:“店家在吗?”
门很快被从里面拉开,一股混合着新鲜木屑、桐油和炭火气的温暖气息涌了出来。
开门的是个女子,正是周言。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靛蓝色粗布袄裙,腰间系着深色围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露出清秀干净的脸庞。
她先是对老王笑了笑:
“王叔。”
随即目光越过老王,落在他身后那辆被“五花大绑”的马车上,不由得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明显的愕然和困惑。
“啊这……”
周言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难以置信,
“王叔,你们这是……?”
她实在无法将眼前这堆“破布裹着的奇怪物体”与任何正常的交通工具联系起来。
这时,周桐也从马车里钻了出来。他原本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和准备道歉的神色,刚要开口,却见周言已迅速调整了表情,对着他福了福身,声音清晰却带着刻意的疏离:
“周大人。”
周桐一愣,随即明白了表姐的用意——
在这街坊邻里眼前,她不想暴露亲戚关系,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或麻烦。
他心领神会,也顺势拱了拱手,摆出公事公办的客气姿态:
“店家,要劳烦你了。这马车……乃是在下在桃城时,家父一时兴起所造,形制……颇为特殊。如今在长阳行走,实在有些……嗯,不便示人。故此想请店家帮忙,看看能否修整一番。”
周言眼中好奇更甚。
到底是什么样的马车,需要如此遮掩,甚至到了“不便示人”的地步?她点点头:
“大人里面请,先将马车驶入后院吧。”
她侧身让开,指了指铺子旁边一条通往后方院落的窄道。
马车吱吱嘎嘎地挪进后院。
这院子不算大,堆放着不少待加工的木材、半成品家具和工具,角落里还积着未化的雪。
周桐见已到了隐蔽处,便朝小十三和小桃示意了一下:
“把外面这些……扯下来吧。”
早就对这身“行头”忍无可忍的小十三和车厢里的小桃闻言,立刻动手,动作那叫一个迅捷利落,甚至带着点发泄般的用力。
“嗤啦”、“噗噗”几声,那些胡乱捆扎的破布、麻片被三下五除二地扯了下来,随手扔在一边的雪堆上。
当那辆朱红拱顶马车的“全貌”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周言面前时,这位素来沉静干练的女子,也忍不住微微张开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半晌没说出话来。
而院门外,不知何时扒着门缝偷看的几个小脑袋,更是发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呼:
“哇!红房子!”
“会跑的土地庙!”
“娘!快来看!有菩萨坐的红轿子跑到周姐姐家后院啦!”
童言无忌,却字字扎心。
周桐只觉得脸颊发烧,后悔不迭——早知道,真该戴个面具再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镇定,对还在震惊中的周言道:
“咳咳……所以,想劳烦表……店家你,帮忙修改修改。样式……普通些就好。”
几人正围着这“奇观”说话,一个略带沙哑、中气十足的男声从他们身后传来,声音里充满了惊叹、无奈和一丝憋不住的笑意:
“我的妈呀……老三这手艺……这也太……太他娘的‘别致’了!”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约莫五十多岁、身材精瘦、穿着半旧褐色短袄、腰间别着几样小巧木工工具的老者,正背着手站在通往前铺的后门口。
他头发已半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辆红马车,表情复杂极了。
周桐认出,这正是他第一次来周氏木作时见过一面、之后再未得见的二伯周尚松。
他连忙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想要行礼。
周尚松却摆摆手,目光依旧没离开马车,只是压低声音道:
“进屋说吧,进屋再说。” 说完,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人跟着他进了前铺后面的起居间。
这里比前铺更显生活气息,空间不大却收拾得整齐温馨。
靠墙立着几个打好的衣柜和箱笼样品,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松木和檀木的清香。
屋子中央摆着一个黄铜炭盆,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墙上挂着几件半成品的木雕,桌上还有一套小巧的茶具和几个解了一半的鲁班锁,处处透着匠人之家的质朴与巧思。
一进屋,周尚松就忍不住又“哎呦”起来,摇头晃脑,指着外面后院的方向:
“哎呀,这老三……这手艺呀!我的妈呀!他就不能……就不能弄点正常的?”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周桐他们说,嘴里一直念叨着,
“这红的……这顶……这轱辘……哎哟喂……”
周桐等他稍停,才试着轻声唤道:
“二伯?”
周尚松仿佛没听见,还在那兀自感慨:“当年学艺就数他最跳脱,净整些花里胡哨的……”
“二伯?”
周桐又提高了一点声音。
“啊?” 周尚松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看向周桐,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对“老三手艺”的痛心疾首,切换成了看到自家侄儿的惊喜和感慨,
“哎呀!哎呀!瞧我这……光顾着看那糟心玩意儿了!”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周桐的胳膊,上下打量,眼中满是长辈的慈和,
“小桐啊!二伯这还是第一次听你当面喊我‘二伯’呢!快来快来,让二伯好好看看!”
他说着,竟真的张开双臂,给了周桐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周桐有些猝不及防,但能感受到那份发自内心的亲近和喜悦,心中也是一暖。
周尚松抱了一下便松开,拍着周桐的肩膀,笑眯眯地问:
“之前托你表姐送去的‘贺礼’,收到了吧?”
周桐知道他说的是那笔夹在木材订单里的“份子钱”,点点头:
“嗯,收到了。多谢二伯。”
“好!收着就好!”
周尚松很高兴,
“元日一过,又长一岁。除了那份,当长辈的,总还得给你们小辈些实在的压岁吉利。”
他转头对正在炭盆边拨弄炭火的周言道,
“言儿,把准备好的红包拿来。原本想过两日找机会差人送去的,正好,今天正主来了!”
周言应了一声,转身从里间取出几个早就备好的、鼓鼓囊囊的红色布包。
周桐连忙摆手:
“二伯,这使不得,我已经……”
“什么使得使不得!” 周尚松虎起脸(虽然没什么威力),
“长者赐,不敢辞!你小子现在声名鹊起了,二伯给的压岁钱就不要了?”
周桐无奈,只好双手接过,又替小桃、老王他们也道了谢。
周尚松这才又笑起来,仔细端详着周桐,还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周桐僵了一下):
“嗯,是挺俊俏!都说老三找了个天仙似的媳妇,还真是!就他那底子,能生出你这么周正的儿子,那你娘得多好看!”
周桐对这点倒是毫不谦虚,笑道:
“那当然,我爹那是命好。”
“就是!就是!”
周尚松深以为然,随即又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飘远,
“你爹啊……要是当年有你现在这么一半的……嗯,妥当,也不至于和我们闹着非要分家出去闯……”
他说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后院那抹扎眼的红色,嘴角抽了抽,
“不过看他给你弄的这马车……这‘跳脱’的性子,怕是到老也改不了咯!”
他摇摇头,转回正题:
“说吧,你这马车,想改成什么样儿的?”
周桐一听到“什么样”,几乎是应激般地脱口而出:
“就和最普通、最常见的马车一样!越普通越好!越不显眼越好!”
周尚松被他这急切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
“知道!知道!你放心!”
笑声洪亮,在屋子里回荡。
“爹!你小声点!”
周言在一旁无奈地提醒。
周尚松浑不在意,甚至有点得意:
“小声什么?进了这条巷子,到了咱家院子,就是咱们自己人了!我跟你讲啊小桐,”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点“显摆”的意味,
“刚才你们马车一进巷口,街口玩耍的‘小穗子’就跑来报信,说有辆怪车进来了。我们还纳闷呢,这年头谁这么大胆子敢开这种车招摇?结果看到你王叔从车上下来,我一拍大腿——
得!准是我那在桃城当县令的三弟家的小子来了!”
周桐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想到什么,神色微凝:
“二伯,那……跟着马车过来的人呢?巷口似乎有人注意到。”
周尚松摆摆手,一脸“这都不是事儿”的表情:
“放心!咱这院子啊,看着堆满木头杂货不起眼,”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看似随意堆放的原木和半成品,
“那些坊问起来,我们就说是防贼偷木料的。
所以咱这周围,方圆几丈之内,生人轻易进不得,更别说窥探了。可别小瞧你二伯我这手布置机关的能耐!”
周言在一旁一边灵巧地用手指拨弄着一个复杂的鲁班锁,零件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一边头也不抬地拆台:
“是是是,您最厉害。不过爹,您干嘛不直接跟表弟说,咱们这周围安全的很,是因为街坊邻居都认得咱家,有点风吹草动都会互相通气?非要说什么机关铃铛……”
周尚松被女儿揭穿,老脸一红,瞪了她一眼:
“那……那也是一个原因嘛!反正安全就是了!”
他咳了两声,对周桐道,
“可惜啊,今天不能留你吃饭了。元日刚过,铺子里还有些活计要赶,晚上我们父女俩也得去给老主顾送件家具。不过呢,”
他话锋一转,兴致勃勃,
“走!先让二伯好好瞧瞧老三这‘杰作’,到底‘别致’在哪儿!”
他说着就率先往后院走,嘴里还念叨:
“说实话,这玩意儿,我是真不想细看……可看了又忍不住想骂那小子……”
一行人又回到后院,围在那辆朱红马车旁。
周尚松背着手,开始绕着马车仔细打量,嘴里“啧啧”有声。
“这车架……咦?怎么这两个支撑的弯度不太一样?一个像是老橡木的韧劲,另一个……这手感不对啊。”
他伸手敲了敲其中一个车辕,眉头皱起,
“这声音……是铁?不对,比寻常铁沉……掺了别的?”
他蹲下身,查看车轮和车轴的连接处:
“这轱辘轴的固定法子也怪,寻常是用木楔卡死,他这……怎么好像有个可以活动的卡榫?”
他用手拨弄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
周言也顺着父亲的目光仔细观察。
她很快注意到了车厢底部两侧、被那夸张的弧形车辕巧妙遮挡住的几块厚重的、颜色与木头相近但质地明显不同的“踏脚板”,以及它们与车厢主体连接处那种过于复杂、似乎可以快速拆解的结构。
她转到马车另一侧,蹲下来细看,越看脸色越是惊讶,忍不住低声道:
“爹,你看这里……还有这里……这越看越像……”
周尚松也凑过来,顺着女儿指点的位置看去,那是车厢后方底板下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里面嵌着几个带有螺纹的精钢构件。
“对呀!”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太大了吧这个?寻常马车哪用得上这么结实的家伙事?还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开始更加仔细地在车轴部位、车厢骨架的某些节点、甚至是那拱形车顶的内部支撑结构上摸索查看。
很快,他又在其他几处地方发现了类似的、材质异常坚固、设计精巧且隐蔽的构件。
这些构件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材质绝非普通木铁,入手沉重冰凉,表面处理得极其光滑,显然是经过反复锻打的精钢。
“好家伙……全是精钢的暗扣和承轴……”
周尚松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却越来越亮,“老三这是……把马车当成什么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关键,整个人忽然趴到地上,不顾地上的雪水泥泞,探头朝马车底部最中央、车轴交汇处的上方看去。
那里被厚重的底板遮挡,但借着暮色余光,能看到一些极其复杂的、纵横交错的金属阴影。
“哈哈哈!”
周尚松突然从车底发出一阵压抑却畅快的大笑,手脚并用地爬出来,脸上蹭了泥也顾不得,兴奋地直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