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戏猴局(2 / 2)

周桐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总结道:

“说白了,只要钱够多,砸下去,总能找到办法。有钱就能雇人干活,有钱就能给足补偿,有钱甚至能直接买通……呃,协调好那些地头蛇。关键还是钱。”

和珅立刻瞪眼,没好气地说:

“废话!这道理谁不懂?要是有金山银山,还用得着在这儿绞尽脑汁?就是因为钱财筹措不易,陛下和内库也不可能无限度支持,才要咱们想出个省钱又有效的法子!你小子出去晃悠这么久,就没琢磨出点干货来?赶紧的,别藏私!”

周桐摸了摸下巴,也很无奈地耸耸肩:

“和大人,您这可真是难为我了。若是开垦荒地、兴修水利、鼓动百姓干活这类事,我倒是肚子里有几个偏方,说不定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甚至抢着去干。可这整治现成的、盘根错节的城南……

我对长阳的了解远不如你们,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什么立竿见影的奇策。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啊。”

他这话本是随口一说,带着点自嘲和推脱。

但沈怀民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关键,视线立刻投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怀瑾,你方才说……鼓动百姓开垦荒地,有法子让他们心甘情愿,甚至抢着去干?”

周桐愣了一下,点点头:

“啊,是有那么个故事里的法子,算是利用人心吧。”

沈怀民身体微微前倾:

“细说一下。本王觉得,鼓动人心去开荒,与引导城南百姓配合整治、甚至主动改善环境,或许有相通之处。说不定能触类旁通,有所启发。”

他这一说,书房里欧阳羽与和珅的目光也齐刷刷聚焦在周桐脸上,等着他的下文。

周桐被三位“大佬”这么盯着,后颈有点发麻,干咳一声,组织了一下语言:

“咳,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就是个民间故事,叫‘戏猴局’……”

反正他以前看那么多的小说,这戏猴局和卖米局都是被说的最多的了,想忘记都难。

他娓娓道来:

“说是南方有个颇有心计的茶商,看中了一座长满灌木荆棘的荒山,觉得那里土质气候适宜种茶。他想把荒山开垦成茶园,便去雇请山脚下村子里的村民帮工,答应每天给不错的工钱。”

“起初还好,村民们干活卖力。可没过多久,就有人开始偷懒耍滑,觉得这荒山难开,活太累。

渐渐地,偷懒的人越来越多,工钱照拿,活却干得慢。后来,有几个刺头干脆串联起来,集体找茶商要求涨工钱,否则就不干了,甚至还威胁说这山是村里的‘风水山’,动土要收‘地脉钱’。”

“茶商很头疼,硬来不行,妥协又会没完没了,工程眼看要搁浅。直到有一天,他想出一条计策。”

周桐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见三人都听得专注,才继续:

“他先暗中派了个可靠的心腹,假装成外乡来的寻宝客,在村子酒馆里喝酒时,‘无意’中透露出一个消息:

说他祖上曾是前朝军官,当年战乱时,在这片山里埋藏了一小箱金银珠宝以作军资,藏宝图就纹在祖传的玉佩上,可惜玉佩残缺,他只知大概在这一片,具体位置还需仔细寻找。”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全村。村民们将信将疑。茶商趁机出面,痛心疾首地对村民说:

‘各位乡亲,开荒之事暂且不提。只是这位客官所言若真,宝藏埋在荒山,终究是隐患。不如这样,哪位乡亲若能帮忙找到确切线索,我愿以重金酬谢!’”

“他当众拿出几锭白花花的银子作为‘线索赏金’。

这一下,村民们的疑心去了大半,贪婪之心却起来了。

茶商又让自己的心腹‘偶然’在一次‘探寻’中,‘意外’挖出了一小锭黄澄澄的金元宝(自然是茶商事先埋好的),并当着几个村民的面‘惊喜’大叫。”

“这一下,全村沸腾了!所有人都相信荒山里真的有宝藏!什么工钱,什么地脉钱,全都抛到了脑后。男女老少,全都扛起自家的锄头、铁锹,疯了似的涌向后山,漫山遍野地挖掘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卖力。”

“茶商又暗中安排了几个人,隔三差五就在不同地方‘挖到’一点‘宝贝’——

有时是一枚古钱,有时是一小块碎银,每次都引得周围人更加疯狂。

人们埋头苦干,争先恐后,生怕宝藏被别人先得去。

荒山在叮叮当当的挖掘声中,以惊人的速度被翻了个遍。有人为争抢‘宝地’差点打起来,茶商还‘好心’地出面调解,划分区域……”

“不到一个月,整座荒山,每一寸土地都被彻底翻掘了一遍,灌木荆棘的根都被刨了出来。

这时候,茶商才‘遗憾’地宣布,那位‘寻宝客’已带着‘残缺的玉佩’离去,看来宝藏或许早已被人取走,或许根本就是误传。

他感谢乡亲们帮忙‘清理了荒山’,虽然没找到宝藏,但为了感谢大家的辛苦,还是给每户发了一笔‘慰劳钱’,比当初承诺的工钱只多不少。”

“村民们虽然有些失望,但看着被平整好的山地和到手的银子,也说不出什么。

而茶商呢?他没花多少额外的钱(那些‘宝贝’和‘赏金’比起雇工开荒的巨额费用和潜在麻烦,根本不算什么),就让村民自发自愿、热火朝天地在极短时间内,替他完成了最艰难的开荒工作。

接着,他顺理成章地开始在上面种植茶苗,建立起他的茶园。”

周桐说完,双手一摊:

“故事就这么个故事。说白了,就是利用人对财富的贪婪和从众之心,设个局,让人自发去干本来要花钱雇人还可能干不好的苦活累活。最后给点甜头,皆大欢喜。

当然,故事里是开荒,咱们这事儿……性质不同,难度也大得多。”

他总结道:

“道理几位应该都明白了。具体怎么用在城南,还得因地制宜,仔细斟酌。当然啦,这也就是个故事,当不得真。”

他说着站起身,揉了揉肚子,

“那个……时辰不早了,我看咱们也商议得差不多了吧?我这肚子可饿得咕咕叫了,得赶紧去饭堂看看还有没有剩菜。殿下,师兄,和大人,你们继续,我先告退!”

说完,他也不等三人回应,拱了拱手,便溜也似的离开了书房,还体贴地把门带上了。

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炭火“噼啪”轻响。

半晌,和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小眼睛里精光闪烁,嘴里喃喃道:

“妙啊……这小子……真是……”

他这一声,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沈怀民与欧阳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思和一丝豁然开朗的微光。

“戏猴局……”

沈怀民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虽是故事,其中对人心的把握、对局面的引导设计,确有大智慧。不直接强逼,而是营造情势,引导其自发向吾所欲之方向而行……”

欧阳羽沉吟道:

“关键在于,找到那个能驱动城南各色人等的‘假金元宝’。未必是真财宝,可能是别的……

比如,一个改善后就能获得稳定生计的盼头?一个摆脱当前污浊环境的机遇?或者,一个能被大多数人认可的‘公共利益’由头?”

和珅的脑筋已经飞快转动起来,胖脸上露出算计的神色:

“若是操作得当……或许不必一开始就大规模砸钱迁移。可以先从一两个坊巷试点,弄出个‘样板’来。

比如,就说朝廷体恤,要选一处最需整治之地,先行改造,改造后优先优惠租赁给配合的原有住户或商户经营……再暗中散些消息,制造点‘争先恐后’的氛围……”

三人越说思路越开,之前困扰的钱、人难题,似乎在这“戏猴”的思路下,看到了另辟蹊径的可能。

书房内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而专注起来,只是这次讨论的方向,更加诡奇而务实。

而溜去饭堂的周桐,则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鼻子,嘟囔道:

“谁在念叨我……不管了,吃饭最大!”

脚步更快地朝着飘来饭菜香气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