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热气蒸腾,灶火正旺。
张婶在案板前利落地切着冬笋,翠花蹲在灶口看着火,老王刚停好马车进来,正拍打着身上的寒气,顺手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油锅刺啦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炖肉的浓香和蒸糕的甜糯。
周桐溜进来,看着这忙碌又和谐的景象,忍不住倚在门框上,带着笑意感慨:
“啧,这场面,真像是一大家子过年忙活,热闹又踏实。”
老王忙活的手一顿,头也不回,没好气地说:
“少爷,您要是不搭把手帮忙,就别说这些风凉话了啊。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事。”
周桐也不恼,嘿嘿笑着凑过去,掀开这个锅盖瞧瞧,又揭开那个笼屉看看,鼻子翕动着,眼睛在冒着热气的各色食物上打转,嘴里嘟囔:
“我就看看,看看……哎,这羊肉炖得烂不烂?”
说着就想伸手指去戳。
翠花见状,连忙起身,从旁边碗柜里取了个干净的小碟子,麻利地夹了几块炖得酥烂、裹着酱汁的羊肉,又舀了一勺炖得绵软的黄豆铺在旁边,连同筷子一起递到周桐面前,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大人,您先尝尝这个。刚出锅,小心烫。”
周桐一看,眉开眼笑,接过来连声道谢:
“还是翠花贴心!”
老王在一旁直哼哼,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吐槽:
“才打发走一个‘偷吃’的,这又来了个‘尝味’的。忙是不帮的,嘴是一刻不停的。”
周桐刚夹起一块羊肉要往嘴里送,听到这话,筷子停在半空,不乐意了:
“老王你这话说的!我这是帮你们‘品鉴’,尝尝咸淡!看看火候!怎么就是‘偷吃’‘尝味’了?我这叫……尽职尽责!”
他说得理直气壮。
这话一说,旁边切菜的张婶和烧火的翠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王更是摇头叹气,脸上的褶子都写满了无奈:
“得,真不愧是一家人,连找的借口都一模一样,连语气都不带差的。”
周桐眨眨眼,筷子上的羊肉都忘了吃:
“‘又’?还有谁?”
老王翻了个白眼:“还能有谁?您那位活宝呗!刚捧了一大碗肉,跑得比兔子还快,说什么‘先去给阿箬暖暖胃’,我看是她自己馋虫犯了!”
“小桃啊?”
周桐恍然,随即把羊肉塞进嘴里,满足地嚼着,含糊不清地说,
“哎哟,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谁教的?啊?无法无天!”
他一边说,一边拿着筷子在空中虚点几下,作势要起身,
“我去叫她!好好训训她!这还没到正经饭点呢,就敢摸厨房的东西了?像什么话!”
老王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已经端着碗、拿着筷子、嘴里还嚼着肉就往外走的周桐,幽幽地补了一句:
“少爷,您说这话……合适吗?”
回应他的,是周桐迅速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以及一声含糊的“我去去就回!”
周桐一只手端着还剩几块羊肉的碟子,一只手拿着筷子,先去了小桃的房间。不方便用手,他直接用脚轻轻踹了踹门。
“小桃?在不在?”
门应声开了条缝,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炭火显然刚生上不久,屋里冷飕飕的,空无一人。
“咦?跑哪儿去了?”
周桐嘀咕着,转身又去了自己房间,也没人。
“都不在?跑后院那小屋去了?”
他想起阿箬和小菊她们的屋子,端着碗碟,踢踢踏踏地朝后院走去。
果然,离那小屋还有一段距离,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阵压低了的、却掩不住欢乐的笑声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周桐走到门前,又用脚背轻轻踢了踢门板。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是小菊。她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看到周桐,连忙道:
“大人来了。”
周桐探头进去,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徐巧坐在靠里的凳子上,阿箬坐在她对面的小床上,怀里抱着那只小老鼠。
小荷和小桃挤在另一张凳子上,小桃面前果然摆着个空了大半的碗。几人脸上都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周桐一边问,一边很自然地端着碗走了进去。
小菊关上门,跟在他身后笑道:
“在听阿箬说城南那些趣事呢,可有意思了。”
周桐一屁股坐到徐巧旁边空出来的地方(徐巧早已微笑着往旁边让了让),把碗放在旁边一个小几上,兴致勃勃地说:
“来来来,带我一个,带我一个!不介意吧?”
众人都笑着摇头。阿箬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手轻轻抚摸着楠楠的背。
就在这时,小荷忽然举起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阿箬:
“阿箬,阿箬!你还没说呢!你说话这么好听,懂得又多,肯定是有人教过你吧?是谁呀?”
阿箬听到这个问题,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周桐立刻轻咳一声,接过话头,语气轻松自然: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咱们只要知道,咱们阿箬特别厉害,小小年纪,就能说两个地方的话,还能在那么复杂的地方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多不容易!这就够啦!”
他成功地把话题转开,又问道:
“你们刚才说到城南哪儿了?我正好也想听听呢。是不是有什么好玩的人或事儿?”
“对对对!”
小荷被旁边的小菊轻轻捏了一下胳膊,立刻反应过来,瞬间接上话,眼睛发亮地转向阿箬,
“阿箬刚才正说到,她在那些……嗯,花柳巷、赌坊后巷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看到的稀奇事儿呢!可神了!”
阿箬似乎松了口气,抬起头,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又看了看周桐鼓励的眼神,这才继续用她那细细的、却比以前流畅了一些的声音说起来。
她说的不是什么惊险的逃亡,而是一些隐秘角落里的奇异见闻。
“有一次……我躲在一个很旧的妓馆后墙的破洞边,那个洞正对着二楼一间很少人用的杂货房窗子缝隙。”
阿箬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飘忽感,
“我看到,有个穿着挺体面、像读书人模样的大叔,偷偷进了那间房。他没叫姑娘,也没喝酒,就自己一个人,点亮了一盏很小的油灯。然后……
他就坐在堆满灰尘的箱子上,从怀里拿出纸笔,就着那点儿光,开始写字。写得很慢,很用力,眉头皱得紧紧的。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叹口气,又继续写……写了好久。窗外就是闹哄哄的调笑声、琵琶声,可他好像一点都听不见。”
小荷忍不住插嘴:“他在写什么呀?情诗吗?”
阿箬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看见他最后写完了,把纸折好,藏进衣服最里面,又把写废的纸片一点点撕碎,扔进炭盆里烧了,连灰都搅散了才走。那样子……不像是在写寻常东西。”
周桐心里微微一动。在妓馆隐秘角落写东西的文人?
是不得志的士子在发泄?
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
到时候要不要去看一下会不会给他来解锁一下隐藏的彩蛋??
“还有一个……”
阿箬想了想,继续说,“有个弹琴很好听的人,他住在一个很偏僻的青楼后院小屋里。他不怎么爱说话,但弹琴的时候,大家都喜欢听。可我有好几次,半夜溜过他窗下,听到里面还有琴声……不是真的琴声,是手指虚按在木头上的声音。
我偷偷从窗缝看进去,他坐在黑暗中,面前摆着她的木琴,可那琴……没有弦。”
“没有弦?” 小桃惊讶地睁大了眼,“那怎么弹?”
“就是没有弦。”
阿箬肯定地说,眼神里也带着一丝困惑和好奇,
“她就闭着眼睛,手指在光秃秃的琴身上来回移动,按、挑、拨……动作和白天弹真琴时一模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脸上的表情……有时很平静,有时又好像很难过。一遍又一遍,能那样练大半个时辰。”
周桐若有所思。无弦之琴……是某种极高境界的指法练习?
还是一种内心的宣泄或仪式?
阿箬又说了几个:比如有个卖炊饼的哑巴大娘,她的饼摊眼……
这些碎片般的、关于城南暗处“奇人”的见闻,经由阿箬平淡却细致的描述,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感和故事感。
仿佛在那片被世人视为肮脏混乱的泥沼之下,也悄然流动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执着、秘密、甚至是一丝丝不肯熄灭的微光。
众人听得入了迷,时而惊呼,时而低叹,时而小声议论。小屋里的气氛温暖而专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老王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还带着点不耐烦的敲击门板声:
“哎哟喂!我说你们这些人啊!吃个饭还要三催四请的!饭都好了,摆上桌了!是不是还要我老王一碗一碗给你们端到床前来啊?”
周桐正听到兴头上,闻言扭过头,一只手靠在嘴边,朝着门外喊:
“劳烦咱们王叔!给我们这屋也端些过来呗!小菜、米饭、还有那炖羊肉……对了,我刚刚可看见了,不止羊肉,好像还有鸡!都不得少啊!”
屋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笑声。
老王在门外气笑了:
“你想得美!自己来端!殿下和何大人还在前厅呢,是欧阳老弟让我过来叫你的!快点!”
周桐一听,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哎……我就知道,这饭是吃不消停了。”
小桃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摆手:
“少爷慢走,我们会给你留点鸡汤的!”
周桐无奈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众人道:
“你们先聊着,我去去就回……可能回不来。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他又对阿箬笑了笑,
“阿箬,说的真好,下次再给我们讲讲。”
推开门,老王正抱着胳膊站在门外,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周桐走出去,带上门,好奇地问老王:
“老王啊,你刚才在外面听了?”
老王先是一本正经地板起脸:
“人家小姑娘那是迫不得已,在那种地方勉强求生,看到的都是人间辛酸,你们倒好,拿来当故事听,像话吗?”
但随即,他画风一转,小眼睛里也冒出点八卦的光芒,压低声音,
“不过……那个在窑子里写字的,还有那个弹无弦琴的……啧,倒真有点意思。我得空也听听去。”
说着,他朝屋里提高嗓门喊道:
“姑娘们!外头有贵客等着少爷呢!咱们今天就在这小屋开饭怎么样?等会儿我多端几个好菜过来!”
屋里立刻传来小菊小荷欢喜的应和声,连阿箬细弱的“好”字都能隐约听见。
周桐看着老王那兴致勃勃的样子,摇头失笑:
“好吧好吧,你们高兴就好。我先去前厅‘应酬’了。”
他转身朝前院走去,身后隐约又传来老王跟屋里女孩们确认菜单的嚷嚷声,还有隐约的笑语。
等周桐来到前院饭厅时,只见狄芳等几名侍卫和孔大他们正捧着碗,或站或蹲在廊下门边吃饭。
他有些意外,招呼道:
“不至于吧?旁边不是有空屋子吗?进去坐着吃暖和。”
狄芳嘴里还嚼着饭,闻言咽下,抱拳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