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周怀瑾你大爷的(2 / 2)

“周大人,不打紧的。咱们这些人风里来雨里去惯了,这样反倒自在、吃得快。屋里几位大人商议正事,我们在外头守着,也方便听候吩咐。”

周桐点点头:

“成,那你们随意。饭不够的话直接去厨房添,别客气,管饱。”

说完,他掀开厚厚的棉帘,进了饭厅。

厅内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好,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一张不大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但正如他所料,每样分量都不多,显然张婶她们考虑到了用餐人数和避免浪费。

桌上已坐着三人:

主位是沈怀民,左侧是坐在轮椅中、位置略靠后的欧阳羽,右侧则是大马金刀坐着的和珅。桌上空着一个下首位置,显然是留给他的。

周桐很自然地在那个空位坐下,先朝沈怀民和欧阳羽点点头,然后目光转向和珅,脸上露出惯有的、带着点促狭的笑容:

“和大人,咱们府里这小门小户的,饭菜可比不上您和府上珍馐百味、种类繁多,您多担待,将就着用些。”

和珅正举着筷子准备夹菜,闻言动作一顿,胖脸上堆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周大人说哪里话!本官瞧着,这桌菜色香味俱全,可比本官府里那些厨子做的丰盛实在多了!尤其这炖羊肉,瞧着就烂乎入味!”

他嘴上奉承,眼神却斜睨着周桐,意思很明显——少来这套!

周桐仿若未觉,笑得更“真诚”了:

“那就好,那就好!能得到和大人您这一句夸赞,我这心可算放回肚子里了。就怕您在我这儿吃不好,回头跟嫂夫人抱怨,说我欧阳府怠慢贵客,那我可就百口莫辩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有点“担忧”:

“不过……咱们这儿可没有那些纤纤玉指、巧笑倩兮的侍女在一旁布菜伺候,更没什么‘一碗白饭只取中间十八粒’、‘一道羹汤需用八种山泉水调和’的讲究。和大人您……习惯吗?”

这话一出,和珅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他瞪大了眼睛,指着周桐,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

“周!怀!瑾!你大爷的!你什么时候到过本官府上吃饭了??啊??天天变着法儿给本官扣这些奢靡无度的帽子!

本官是那种人吗?!

你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他气得脸颊的肉都在抖,显然是想起之前周桐各种编排他“贪官”、“奢靡”的“前科”。

周桐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失望”表情,还叹了口气:

“好吧……我还以为,以和大人的品味和……嗯,实力,生活必定是极尽精致呢。看来是我想多了。”

“你那是想多了吗?你那是巴不得本官就是那样!”

和珅气得直喘粗气,感觉心累无比,

“本官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还是怎么着?连小鞋都没给你穿过!你怎么就天天揪着我不放呢?!”

沈怀民看着两人又斗起来,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打圆场道:

“好了好了,你们二人,何时见面能不吵上两句?先用饭吧。”

欧阳羽也微微板起脸,带着长辈的威严训斥周桐:

“怀瑾,不可无礼。和大人是上官,更是为朝廷、为城南百姓之事殚精竭虑的同僚,岂可屡屡出言戏谑?”

周桐立刻坐直身体,做出一副“受教”但“不服”的样子,振振有词:

“师兄教训的是。不过……我这人吧,就是有颗和一切‘歪风邪气’、‘奢靡浪费’斗争到底的心!见到不平,就想说道说道!”

“歪风邪气?!奢靡浪费?!还斗争到底?!”

和珅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姓周的!你给本官说清楚!本官哪里歪了?哪里奢了?!你今天不把这话说明白,本官……本官跟你没完!”

周桐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摆摆手:

“哎呀,和大人,消消气,消消气!我这不是……一不小心用错词儿了嘛!我的意思是,和您这样‘正气凛然’、‘两袖清风’的好官‘学习’、‘切磋’的心,时刻都在跳跃!对,就是这意思!差不多,差不多啦!”

他这“越描越黑”的解释,让和珅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感觉再多说一句自己非得背过气去不可,干脆扭过头,拿起筷子,狠狠地夹了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仿佛嚼的是周桐的肉。

沈怀民看着这场面,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能战术性地咳嗽一声,将话题强行拉回正轨:

“那个……我们还是先说说正事吧。怀瑾,你之前在书房提及的那个‘故事’,我等细细思量后,觉得其中思路颇为可行,或可为整治城南提供一个新的方向。想就着你这个想法为基础,再具体商讨一下如何展开、落实。”

周桐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肚子也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摸了摸肚子,看向沈怀民,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殿下……您看,这正事要紧,肚子也要紧。要不……咱们边吃边聊?这饭菜凉了可就辜负张婶一片心意了。”

沈怀民被他这毫不掩饰的馋样逗乐了,笑着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

“好,好,动筷吧。看把你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欧阳府平日里短了你的吃食。”

欧阳羽在一旁也是无奈摇头,拿起筷子:

“都动筷吧。”

众人这才正式开动。周桐毫不客气,先给自己舀了一大勺炖得汤汁浓稠的羊肉,又夹了筷子清炒时蔬,扒拉了两口米饭,感觉胃里有了底,这才放缓速度,边吃边问:

“殿下既然觉得可行,那不知几位具体是怎么想的?打算如何着手?是先圈定一两个坊巷做试点吗?”

和珅这会儿气顺了些,咽下嘴里的食物,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户部侍郎的干练:

“自然是从试点开始。先选定一两处矛盾突出、但相对容易下手的地方,放出风声去。”

周桐嚼着米饭,含糊问:

“放出什么风声?光是朝廷要整治、清理,怕是不够有吸引力吧?对多数住在那里的人来说,清理了或许干净些,但可能意味着他们摆摊的地方没了、堆废品的地方少了,甚至房租还要涨,未必乐意。”

欧阳羽放下汤匙,缓声道:

“风声需精心设计。可明示,朝廷体恤城南百姓冬日苦寒、环境恶劣,决意拨出专款,择选试点坊巷进行‘惠民改造’。

改造内容可包括:清理垃圾、修整主要巷道路面、增设公用取水处或火灶、统一规整部分摊贩位置等等。

并明言,改造期间,积极配合的住户、摊主,将来在租赁改造后规范化的铺位、摊位时,享有优先权和一定优惠。对于需要暂时迁移的,给予适当补偿,并协助寻找临时安置点。”

沈怀民补充道:

“此外,还可暗示,此次试点若成效显着,不仅该处百姓受益,朝廷还可能将此法推广,届时整个城南面貌或有改观,地价租金或有提升……总之,要营造出一种‘先改先得利’、‘不改可能落后’的氛围。”

周桐听着,点点头,又摇摇头,把筷子暂时搁在碗上,摸着下巴道:

“这噱头……听起来还行,但总觉得力道不够猛。对于那些真正在底层挣扎、只关心眼前一口饭的人来说,‘将来可能的好处’太遥远,不如现成的实惠。

而且,怎么确保他们相信朝廷真会兑现承诺?这些年,官府说的话,在城南怕是不太值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继续道:

“依我看,不如把动静搞得更大些,更‘实’一些。比如,在试点坊巷入口,直接搭起粥棚或馒头摊,宣布‘凡配合清理自家门前杂物、参与搬运垃圾者,每日可按劳领取热食或铜钱’。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再比如,可以组织些‘宣传’,找些口齿伶俐的,在坊巷里反复宣讲,不光讲好处,也讲清楚不配合的后果——

比如,若因占道、乱堆杂物引发火灾或堵塞通道,官府将严惩不贷,并取消其一切优惠资格。萝卜加大棒,一起上。”

“还有,那些清理出来的垃圾,不能光是运走。可以当众找些郎中或懂行的人,讲解这些垃圾如何滋生疫病、危害健康,甚至可以弄些吓人的例子(真的假的都行),让百姓从心里觉得这些东西非清不可。”

他语速加快,问题也越发尖锐:

“这些举措,桩桩件件都要钱!清理垃圾要雇人、要车马;设粥棚发铜钱要钱;雇人宣讲要钱;补偿搬迁要钱……殿下,户部能拨出多少专款?‘怀民煤’的盈余能支撑多久?”

“还有人手!”

周桐看向沈怀民,

“衙役、坊丁够用吗?清理整顿,初期必然有冲突,没有足够的人手弹压、维持秩序,好事也能变成暴乱。试点区域的衙役必须增加,而且要是靠得住的,不能和当地地头蛇有勾连。”

沈怀民面色沉静,显然早已考虑过这些问题:

“款项之事,孤会尽力向父皇争取,加上‘怀民煤’部分盈余,初期试点应可支撑。人手方面,可从其他坊区临时抽调部分衙役,再招募一些临时性的‘协理员’,由可靠之人带领。务必确保令行禁止,公正行事。”

周桐点头,又问:

“街道、巷弄这些公共区域的清理修整,费用谁出?朝廷全包?那可是一大笔。若是让沿街住户商铺分摊,他们肯定不干,觉得当了冤大头。”

这次是和珅给出了办法:

“公共区域的费用,自然以朝廷为主。但可以换个说法——

此为‘朝廷惠民工程’,但工程需招募本地青壮参与,付给工钱。

一方面解决了部分人的临时生计,另一方面,让他们亲手参与改善自己的环境,抵触情绪会小很多。

至于材料、工具等大宗支出,由朝廷承担。此外,清理出的空地,若规划为摊位、铺面,将来收取的租金或管理费,可部分用于抵偿初期投入,形成循环。”

周桐追问道:

“那清理出来的大量垃圾呢?不可能堆在试点区域吧?运出城处理,又是一笔不小的运输和处置费用。而且,运到哪里?如何处置?别这边清了,那边又造成新的污染。”

沈怀民沉吟片刻,道:

“此事需与京兆尹、工部协同。可划定城外固定的低洼荒地或废弃窑坑作为临时堆积场,进行简易填埋或焚烧(选无风日)。

运输可征调部分城内运送泔水、夜香的车辆,付给报酬。同时,严厉查处私下倾倒垃圾的行为,引导垃圾集中处理。”

周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犀利而具体,直指执行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各种难题和成本陷阱:

如何甄别“积极配合者”与“投机者”?

补偿标准如何定才公平且不致引起攀比?

若有人就是顽固不化、撒泼打滚怎么办?

如何防止地头蛇趁机敲诈勒索或煽动闹事?

改造后的长效管理机制如何建立?

钱花完了,效果如何维持?

他的问题毫不留情,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但桌对面的三人,无一不是久经宦海、心思缜密之辈。

沈怀民沉稳大气,总揽全局,对原则性问题拍板定调

欧阳羽思虑周全,善于查漏补缺,提出各种预防和制衡之策

和珅则精于算计,对钱粮调度、人员组织和利用规则漏洞(或堵塞漏洞)有着近乎本能般的敏锐,总能提出一些看似市侩却极其实用的“土办法”。

四人边吃边谈,时而争论,时而补充,一顿饭吃得断断续续,菜凉了又热,饭添了又加。

激烈的思想碰撞中,一个以“戏猴局”思路为内核,结合实际情况层层细化、既有理想色彩又充满务实算计的城南试点整治初步方案,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

当最后一道汤被分食殆尽时,这场耗时颇长的饭桌会议也终于接近尾声。

四人心中都有了最初的定稿,虽然前路依然困难重重,但至少方向明确了,第一步该如何迈出,也有了共识。

沈怀民与和珅起身告辞。

周桐送到厅门口,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和清冷的星光,搓了搓手,感慨道:

“这一顿饭吃的……菜都热了两回了。没喝酒,光说话,也能吃到这个时辰。”

欧阳羽自己操控着轮椅来到门口的小斜坡前,在门槛处略作停顿,望着院中积雪,缓缓道:

“这一番商定,后续又是许多琐碎事要忙活了。”

周桐耸耸肩,语气轻松:

“忙点好。反正我也不知道那些朝中大佬们平日里到底在忙活些什么高深莫测的‘国家大事’。咱们这至少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能让一些人日子好过点。多干点这样的‘俗务’,心里踏实。”

欧阳羽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笑意,故意板起脸道:

“对对对,就你是最忙的,别人都不忙。既然周大人如此‘心系实务’、‘踏实肯干’,那眼前就有一桩最实在的俗务——

把这满桌的碗筷收拾清洗了吧。也省得张婶她们再跑一趟。”

周桐一听,立刻换上一副苦瓜脸,连连摆手:

“别别别!师兄,这可使不得!我这细皮嫩肉的……啊不是,我是说,老王他们应该在后院吃好了,我这就去叫他们过来收拾!

这外面天寒地冻的,您刚用完饭,还是赶紧回屋把炭火拨旺些,消消食,早些歇息才是正理!”

他说完,不等欧阳羽再开口,脚底抹油,一溜烟就往后院方向跑了。

欧阳羽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自己操控轮椅,缓缓驶向温暖的书房。

夜色中的欧阳府,渐渐重归宁静,唯有各处窗棂透出的暖黄灯光,与天际寒星默默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