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人力终有穷尽时(1 / 2)

翌日清晨,推开房门时,又是一场雪。

这次的雪,比初冬第一场来得更急更密,风裹挟着雪粒,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打在脸上竟有微微的刺痛感,随即化作冰凉的湿意,带着些许痒。

周桐“嘶”了一声,下意识地侧身往门内退了两步,伸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上化开的雪水。

他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伸出手摸了摸廊柱扶手上已然积起的一层洁白。

入手冰凉,纹理被雪覆盖得模糊。

“这场雪……下得倒是不含糊。”

他低声自语,呼出的气瞬间凝成一团白雾,在风雪中迅速消散。

拢了拢身上的夹袄,他转身走向隔壁厢房。

尚未到门前,便听得里头传来女孩子压低了却依旧清脆的笑语和窸窸窣窣的声响。

“……哎呀,真的好看!巧儿姐,你皮肤白,穿这个颜色正衬!快转过来我瞧瞧!”

“小桃……你别闹,这、这会不会太艳了些?”

“艳什么艳!元日刚过,就该穿点鲜亮的!这可是年前张婶特意扯的料子,说是江南来的新样式‘锦霞缎’,你摸摸,多软和!朱军大哥他们年前跑了好几趟才订到的……”

周桐听着里面的对话,嘴角不禁勾起。

他在外间停下脚步,抬手在通往里屋的隔扇门上敲了敲,声音带着笑意:

“好了吗二位?外头雪景正好,出来瞧瞧?”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是小桃毫不客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少爷你敲什么门呀?装什么君子呢?直接进来呗!又没锁!”

周桐失笑,摇了摇头,推门而入。

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属于新布料和女孩儿身上清浅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里屋炭盆烧得旺,两个身影正站在打开的衣柜前。

闻声回头,正是徐巧和小桃。

徐巧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袄裙,上身是海棠红织暗花云纹的窄袖短袄,领口和袖缘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脖颈修长,脸颊如玉。

下裳是稍深些的绛红色百褶长裙,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疏落的梅花,随着她有些局促的转身,裙摆微漾,那些梅花便在暖光下泛起细碎的、流动的光泽。

她显然还不大习惯这般鲜亮的颜色,双手有些无措地交叠在身前,脸颊飞起两抹比衣衫更娇的红晕,眼神躲闪,却又含着几分被精心打扮后的羞涩喜悦。

平日里那份温婉沉静,此刻被这身红衣衬得多了几分难得一见的明媚娇艳,像是雪地里骤然绽放的一枝红梅。

小桃则是一身更活泼的橘红,袄子上绣着嬉戏的锦鲤,裙摆宽大,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整个人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她正踮着脚尖,忙着替徐巧整理脑后一支新簪上的流苏,见周桐进来,立刻扭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

“少爷!快看!巧儿姐好看吧?我跟张婶学了好几天的盘扣,这袄子上的盘扣可是我亲手打的蝴蝶样!”

周桐倚在门框上,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流露出毫不吝啬的赞赏,笑着点头:

“好看。人好看,衣服也衬人。这颜色选得好,看着就暖和喜庆。”

小桃得了夸奖,更得意了,拎着裙摆在原地轻巧地转了个圈,橘红的裙摆如花瓣般绽开:

“那是!年前欧阳先生就发了话,说府里上下都该添件新衣。不止我们,小菊、小荷、翠花姐、张婶……

连王叔和朱军大哥他们,料子都一并送去了。只是巧儿姐这两件是特意选的,费了些功夫,昨儿个晚上才赶完。少爷你可别说我乱花银子啊!”

周桐笑道:

“不错啊,小桃同学,如今都学会抢答了。我还没问,你就先把话堵死了。”他目光扫过屋内,又问:

“阿箬呢?她的新衣可有了?”

小桃动作顿了顿,脸上笑容未减,语气却自然了许多:

“阿箬的也量了尺寸,料子选的是更厚实耐磨的棉绒,颜色也素净些,已经送去帮着裁了。掌柜手巧,说加急做,过两日就能送来。到时候咱们府里的人,都穿上新衣服,那才叫整齐好看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动手解自己袄子上的盘扣:

“巧儿姐,你也先脱下来吧,等阿箬的新衣到了,咱们再一块儿穿上。”

徐巧轻声应着,也开始小心地解衣。

周桐看着她们这架势,有些失笑:

“我还真不懂你们这些姑娘家的心思。这大冷天的,穿穿脱脱,也不嫌麻烦?好看就穿着呗。”

小桃已经利落地把橘红袄子脱下,露出里面家常的浅色棉衣,闻言抬头,用一种“你不懂”的眼神瞥了周桐一眼:

“少爷,这你就不明白了。新衣服嘛,要么不穿,要穿就得大家一起穿,那才热闹,才有意思!自己一个人穿多没劲?”

“行行行,你们有道理。”

周桐举手做投降状,指了指外间,

“要换赶紧换,多穿点。外头雪大,风也紧,看着是场正经的冬雪了。”

两个女孩儿齐声应了。

周桐便退出房间,替她们带上门,自己先回到了廊下。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院中的积雪又厚了一层。

原本青灰色的石板地面已被完全覆盖,呈现出一片均匀的、柔软的洁白。

屋檐瓦当、庭院中的石凳、光秃的树枝,全都披上了厚厚的银装。

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下来,雪花依旧源源不断地从那里飘落,密密麻麻,几乎看不清稍远些的院墙。

周桐走下台阶,靴子踩进雪里,发出“咯吱”一声轻响,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他走到院子中间,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戳了戳那冰凉松软的雪层。

雪花落在他的手背、衣袖上,很快便融化成小小的水渍。

他静静看着,心中刚才因见着鲜衣笑颜而生出的那点暖意和轻松,如同手背上的雪水,渐渐被另一种更沉的情绪覆盖、冷却。

“下雪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与方才在房门口那句随口的感慨,意味已然不同。

对长阳城里的达官显贵、富户商贾而言,这样一场大雪,或许是风雅的景致,是围炉赏雪的闲情,是“瑞雪兆丰年”的吉利话。

府中炭火充足,棉衣厚实,屋宇严整,风雪再大,也不过是窗外一片皑皑的背景。

可对于这帝国都城里,那些蜷缩在漏风棚屋中的贫民,对于城墙根下、桥洞里的乞丐,对于城外那些土坯茅舍、衣衫单薄的农户……

这一场接一场、越来越大的雪,意味着的,是实实在在的、刺骨的严寒,是可能被压垮的屋顶,是更难寻觅的食粮与柴火,是……死亡。

“冬天冻死个人哦……”

周桐喃喃着,抓起一团雪,在掌心用力揉搓。

冰冷的雪迅速吸收着他手上的热量,融化成水,从指缝间滴落,剩下的雪团变得紧实冰凉。

他不知道这场雪过后,长阳城内外,尤其是那些偏远的地方,又会多出多少具冻毙的尸体。

这不是他悲天悯人的臆想,而是这个时代,每一年冬天都在重复上演的、冰冷而真实的悲剧。

他改变不了。

即便是在他倾注了大量心力的桃城,冬天依然难熬。

他记得自己刚去军营那个冬天,和赵宇老孙他们巡视,就在靠近山脚的村落里,亲眼见过一家五口挤在四面漏风的茅草屋里,仅靠一个小小的炭盆取暖,个个冻得脸色青紫。

他当时才建议是军营每天出去砍柴用来和百姓的交换,但心里明白,那只是杯水车薪。

桃城尚且如此,更何况这看似繁华、实则底层民众生存更为艰难的长阳帝都?

粮食。

他松开手,任由那半融的雪团落回雪地,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一切的根源,或许还是粮食,是土地,是这时代低得可怜的生产力。

他并非没有想过。

在桃城时,看着自家那些还算中上等的田地,一亩地年景好时,麦子或稻谷的收成也不过一石多些(约合现代一百多斤),这还得是风调雨顺、精心伺候的结果。

若是中等或下等的田地,产量更是低得可怜。

他曾动过改良粮种的念头。

某个夏天,他真的带着小桃,顶着日头,在自家田垄里弯腰寻觅,试图找到那些颗粒更饱满、穗子更沉的麦穗,幻想着或许能以此为基础,像那些穿越小说里的主角一样,培育出更高产的品种。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

选种、培育、杂交……这些在现代有完整科学体系支撑的事情,在这个连基本遗传规律都无人知晓的时代,仅凭他一点模糊的印象和热情,无异于痴人说梦。

气候、土壤、病虫害、繁复到令人绝望的种植周期……

任何一个环节的微小失误,都可能导致颗粒无收。

他赌不起,也没有资格,当时他也不过就是一名地主家的儿子。

在生存的压力面前,任何未经证实、风险巨大的“尝试”,都显得那么奢侈和不负责任。

他只能放弃。

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更现实的兴修水利、改进农具、推广更合理的轮作方式,一点一滴地,试图提高那么一丝丝的抗风险能力和平均产量。

他也曾无数次在脑海里搜寻那些穿越者“神器”——

土豆、红薯、玉米……

这些高产、耐旱、适应力强的作物,若能引入,或许真能成为活人无数的福音。

来到长阳后,每次和和珅一同出去,他也有意无意地留意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商贩,看看是否有类似形态的陌生块茎或种子出现。

可惜,至今一无所获。

这个“大顺”朝,似乎与他所知历史中的任何一个朝代都对不上号。

它有自己的地理疆域、物产风貌,土豆红薯或许存在于世界的某个角落,但尚未被这个文明所发现、所传播。

他空有知识,却无引路之图,只能等待那渺茫的、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机缘”。

手掌因为之前的冰冷和用力微微发红,残留的雪水让皮肤紧绷。

周桐缓缓站起身,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落雪,和这被雪覆盖的、沉默的庭院与高墙。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对时代局限的清醒认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个人的才智,些许超前的见识,在这样庞大而坚固的、由千年农业社会传统、低下生产力、复杂利益格局和无数人固有生存方式构成的现实面前,究竟能改变多少?

他或许能改善一个桃城,或许能帮着整治一片城南,或许能发明些东西让部分人生活略好一点……

但要撼动这整个时代底层运行的根本逻辑,要让“冬天冻死人”不再成为常态,路何其漫长,又何其艰难。

雪,依旧纷纷扬扬。

他摊开手掌,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迅速消融,不留痕迹。

“人力终有穷尽时,”

他对着漫天风雪,轻轻地、近乎叹息地说出了那句盘旋心底已久的感慨,

“而时光……从不等人。”

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院中,落在长阳城千门万户的屋瓦上,也落在城外广袤而饥寒的土地上。

洁白,覆盖一切,亦掩埋一切。新雪之下,是深埋的旧土,是过往无数个同样寒冷的冬天,和这个时代沉默的大多数,沉重呼吸。

就在周桐对着漫天风雪,心中涌起那股“人力有穷,时光不待”的苍茫感慨时,一道极不合时宜、带着惯有圆滑与促狭腔调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瞬间打破了庭院中那点凝重的沉思氛围。

“呦呦呦——!我当是谁呢!这大冷天的,天还没亮透呢,就一个人在这儿对雪伤怀、感悟人生呢?周老弟,好雅兴啊!”

这声音……

周桐一个激灵,思绪瞬间从沉重的民生之思中被拽了回来。他诧异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侧门通往回廊的月洞门边,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花绸面狐裘,领口风毛厚实,衬得那张圆润富态的脸更显白净。不是户部侍郎和珅和大人,又是谁?

他手里还捧着个黄铜手炉,身旁跟着个缩着脖子的刘四,主仆二人正笑眯眯(或者说,和珅是笑眯眯,刘四是冻得龇牙咧嘴)地看着他。

周桐心里直呼“乖乖”

这位爷!

这大清早的,天寒地冻,雪落如席,他不在自己那温暖如春的府邸里抱着暖炉喝早茶,跑欧阳府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