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人力终有穷尽时(2 / 2)

还来这么早?

心里嘀咕,面上动作却不慢。

周桐拍了拍肩上、头发上落的雪,几步走过去,在廊下站定,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个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端正”:

“下官周桐,见过和大人。不知和大人清晨驾临,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他这反常的恭谨,反倒让和珅愣了一下,小眼睛眨了眨,上下打量着周桐,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事,拖长了调子“哟——”了一声: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老弟怎么这么……安分守己?这可不像你啊!”

周桐直起身,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叹了口气,口中的白气随之呼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云雾。他语气幽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和珅听:

“唉,也没什么。就是早上起来,推开窗,本想呼吸口新鲜空气,赏赏这‘瑞雪兆丰年’的景致,却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气息……

嗯,似乎有那么一丝丝的不畅快。许是夜里风大,不知从哪儿吹来了些……陈年积灰?

还是别的什么不洁之物,扰了这清晨的清爽。

晦气,着实是有些晦气。”

和珅是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非但不恼,反而胖脸上笑容更盛,连连点头,手里的小暖炉都跟着颠了颠:

“哎!这就对了嘛!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夹枪带棒!这才是你周怀瑾嘛!刚才那副假模假式的客气劲儿,可把本官给瘆得慌!”

他向前踱了两步,也站在廊下,离周桐近了些,环顾着被雪覆盖的欧阳府庭院,嘴里啧啧有声,开始了他惯有的“捧杀”:

“要我说啊,周老弟,你们这欧阳府,真是处处都好!瞧这院子,虽不阔绰,但收拾得齐整,雪景一衬,颇有几分雅致。

丫鬟们嘛,一个个水灵灵的,又懂事(他想起小桃拔剑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咳咳,门房也精神,厨艺更是没得说,昨晚那炖羊肉,本官回去还回味了半宿!”

他一口气夸了好几句,话锋却陡然一转,小眼睛眯起来,盯着周桐,慢悠悠地道:

“可偏偏啊……

偏偏就是这府里的某位‘大人’,年纪轻轻,官声尚可,却整日里没个正形,惫懒滑头也就罢了,还尤其喜欢‘恶语伤人’,专挑那良善敦厚、兢兢业业为国为民的同僚‘欺负’。

你说说,这不是美玉微瑕,白璧蒙尘么?”

周桐听他前半段夸,眉毛都没动一下,直到这“微瑕”、“蒙尘”出来,他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假笑,学着和珅刚才环顾的姿势,也朝虚空处“望了望”,然后一本正经地点头:

“和大人您过誉了,过誉了。要论起这‘处处都好’,下官觉得,还是您和府上更胜一筹。您看啊,贵府上,公子聪慧,家仆精干,车夫技术娴熟,府邸气象万千……那真是样样拔尖,令人钦羡。”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思考还有什么优点,最后眉头微蹙,带着点“真诚”的困惑:

“唯独就是……嘶,这话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唯独就是当家的那位‘老爷’,人缘似乎……嗯,格外‘不同凡响’?

走到哪儿,都能让人‘印象深刻’,‘过目不忘’。您说,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层面的……‘卓尔不群’?”

他这话前半段听着像夸,后半段越听越不是味。

和珅一开始还捻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故作受用状,听到后面,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

周桐却好像才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恍然道:

“哎哟,瞧我这话说的,怎么听着像是在夸人呢?失言,失言了!和大人您千万别往心里去,下官这绝对是发自肺腑的……钦佩!”

“钦佩?!”

和珅气乐了,胖手一挥,也顾不得保持风度了,指着周桐鼻子,

“周怀瑾你少来这套!你这叫钦佩?你这叫……”

他“叫”字还没说出口,最后一个字更是卡在喉咙里——

只见周桐毫无征兆地,弯腰,抄雪,团球,扬手,一气呵成!

一个拳头大小、捏得颇为结实的雪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趁着和珅张嘴说话、毫无防备的当口,不偏不倚,“啪”一声,正中他那光洁饱满的额头!

雪球炸开,冰凉的雪沫子瞬间糊了他一脸,还有一些溅进了他因惊愕而微张的嘴里。

“噗——呸!呸呸!”

和珅被砸得懵了一瞬,随即暴跳如雷!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渍,也顾不上什么侍郎仪态了,手指颤抖地指着已经退开两步、一脸“无辜”的周桐,气若洪钟地吼:

“周!怀!瑾!你小子反了天了!竟敢偷袭朝廷命官!你……你给本官站住!”

他话音未落,周桐的第二发雪球又到了,这次瞄准的是他那件宝蓝色狐裘的前襟。

和珅到底不是武将,反应慢了半拍,虽然下意识侧身躲了一下,雪球还是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在狐裘上留下一滩醒目的湿痕。

“嘿!”

周桐见两击得手(至少第一击是结实的),脸上那点装出来的沉郁和“无辜”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恶劣笑容。

他一边灵活地移动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杂乱的脚印,一边飞快地弯腰继续团雪球,嘴里还嚷嚷:

“和大人,早上活动活动筋骨,有益身心!接招吧您呐!”

他是打定主意了,早上起来心情本就复杂,又被这“晦气”的家伙打断,懒得再多费唇舌打机锋了。

能动手,就别吵吵!

“好你个周怀瑾!以为本官怕你不成!”

和珅也怒了,把手里的暖炉往旁边瑟瑟发抖的刘四怀里一塞,也顾不上心疼他那身新狐裘了,一个猛子扑到旁边的雪堆里,双手并用,抄起一大捧雪,胡乱捏了捏就奋力朝周桐掷去!

“看球!”

雪球呼啸(其实没什么声音)飞来,周桐轻盈一跳,躲了过去,回敬一个更快更准的。

“您老瞄准点!”

“你小子别躲!”

“不躲是傻子!”

顿时,原本静谧雅致的庭院,成了两个大男人的“战场”。

雪球你来我往,在空中交错飞舞,不时在廊柱、石凳、树干上炸开,扬起更多雪沫。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里追逐、闪躲,嘴里还不停:

“哎呦!周怀瑾!你这里面是不是包石子儿了?砸这么疼!”

和珅揉着再次中弹的肩膀,龇牙咧嘴。

“天地良心!纯天然无添加的雪!”

周桐一个懒驴打滚,躲开迎面而来的“雪弹”,反手就是一个“三连发”,“是您老缺乏锻炼,皮肉娇贵!”

“放屁!本官这是……是猝不及防!有本事正面较量!”

“较量就较量!怕您啊?”

“你等着!”

两人越打越来劲,动作也越来越“奔放”。

和珅一开始还顾及形象,后来干脆解开了狐裘的带子,嫌碍事。

周桐更是把袖子都撸了起来,虽然冻得胳膊起鸡皮疙瘩,但脸上却因运动而泛红,眼睛亮得惊人,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得逞的坏笑。

这场面,哪还有半点朝廷命官、县令才子的样子?

活脱脱两个在雪地里撒欢、斗气的半大孩子。

就在这时,正房的棉帘被掀开,小桃和徐巧穿戴整齐,正走出来。

小桃一眼就看到院子里这“战况激烈”的一幕,眼睛“唰”就亮了,袖子一撸,兴奋道:

“少爷!我来帮你……哎哟!”

话没说完,就被身旁的徐巧一把拉住了胳膊。徐巧看着院子里那两个毫无形象可言的“大人”,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低声对小桃道:

“别去添乱!你看和大人那样子……小心他记仇。”

小桃撇撇嘴,但看着和珅被周桐一个雪球追得绕着石凳跑,差点滑倒的狼狈样,还是忍不住捂嘴偷笑。

两人的动静似乎大了些。

很快,书房的门也开了,欧阳羽自己操控着轮椅出现在门口。

他看了看院子里雪沫纷飞、鸡飞狗跳的景象,又看了看廊下捂嘴偷笑的小桃和一脸无奈的徐巧,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压过了院子里的笑闹:

“怀瑾!和大人!别打了——!”

“早饭已经备好,再不用就凉了。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动作瞬间僵住的和珅,语气平和地补充,

“大殿下昨日不是说过了,辰时末(约上午九点)会过府,有要事相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周桐立刻停了手,手里刚团好的雪球“噗”地掉在雪地里。

和珅也气喘吁吁地停下,撑着膝盖,额头上不知道是雪水还是汗,脸上红白交错。

欧阳羽又转向和珅,语气带着歉意和安抚:

“和大人,请勿动怒。怀瑾年少顽劣,不懂事,冲撞了大人,过会儿我来训他。您先消消气,进屋暖暖身子。”

和珅闻言,直起腰,搓了搓冻得发红、还有些发麻的手,刚想顺着欧阳羽给的台阶下,摆出宽宏大量的姿态说句

“太傅言重了,本官岂会与这小子一般见识”,顺便再控诉一下周桐的“暴行”……

他嘴巴刚张开——

“咻——啪!”

又一个雪球,不知是周桐之前扔偏了此刻才落下,还是他贼心不死最后一击,总之,精准地掠过和珅的侧脸,在他耳边炸开!

冰凉的雪渣溅了他一脖子,顺着衣领滑进去,激得他猛地一哆嗦。

“周、怀、瑾!!!”

和珅的怒吼几乎掀翻屋顶。

而肇事者周桐,在雪球脱手的瞬间,就已经像只泥鳅一样,

“刺溜”一下窜到了正房门口,身影一闪,就消失在门帘后,溜得比兔子还快。

“你……你给本官出来!”

和珅指着那晃动的门帘,手指都在抖。

欧阳羽以手扶额,无奈地摇了摇头,操控轮椅上前几步,挡住和珅“喷火”的视线,温声道:

“和大人,息怒,息怒。先进屋,暖和一下。待会儿,我让他站到院子中间,您拿雪球砸个够,如何?”

和珅喘了几口粗气,看看欧阳羽真诚(且无奈)的脸,又看看那紧闭的门帘,知道今天这亏是吃定了,周桐那滑头是肯定不会现在出来了。

他悻悻地放下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和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跟着欧阳羽往饭厅走,一边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告状:

“太傅啊,欧阳大人!您可都看到了!这可都是他先动的手!偷袭!毫无官体!本官这一大早起来,惦记着城南试点章程的细节,饭都没顾上吃几口,就急匆匆赶过来想再与你们商议,谁成想……谁成想一进门就遭此‘毒手’!您说,这像话吗?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

“过会儿……过会儿我非得找周夫人好好说道说道!让她管管自家夫君!这都当县令、快要当爹……咳咳,总之,成何体统!”

欧阳羽只能连连点头,顺着他的话安抚:

“是是是,不像话,太不像话了。和大人受委屈了,待会儿一定严加管教。周夫人那边……嗯,和大人也可适当反映。”

他心里想的却是:

找徐巧告状?徐巧怕是只会笑着劝和,回头还得给周桐那小子藏糕点。这对夫妻……唉。

两人说着,渐渐走远。

廊下,小桃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被徐巧轻轻拍了一下。庭院中,只留下一片狼藉的雪地,和无数欢腾过的痕迹。

雪,还在静静地下着,温柔地覆盖着这些刚刚发生的、充满烟火气的热闹。

新的一天,就在这样一场鸡飞狗跳的晨间雪仗中,正式拉开了序幕。而大殿下即将到来的消息,又为这寻常的清晨,蒙上了一层不同寻常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