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些年轻人,思维或许没那么固化,办事可能更有冲劲,也更在乎‘面子’和‘成绩’,说不定能出其不意,打开局面。
他们本身,就是一股特殊的人力资源,还自带‘光环’和‘护身符’。”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和珅最先反应过来,嘴角抽了抽:
“我家闺女……应该没收到三皇子的帖子吧?你小子……这是想空手套……套一群‘白工’啊?还是自带干粮、倒贴家里关系的那种?”
周桐理直气壮:
“缺人手嘛!而且我觉得这想法未必不可行。当然,问题也很多。”
他眉头又皱起来,
“这么多人,身份又杂,怎么管理?怎么分配任务?怎么确保他们不帮倒忙、不摆架子、甚至不借着名头捞好处?万一出了事,谁负责?他们家里会不会反过来找麻烦?……哎呀,想想头大。”
他又开始踱步。
沈怀民和欧阳羽却都陷入了深思。
周桐这个想法,乍听异想天开,细想却似乎在一片荆棘中,瞥见了一条未曾设想的小径。
欧阳羽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贯的审慎:
“怀瑾此想,颇具巧思。然,风险亦巨。其一,这些公子哥儿,平日养尊处优,能否吃得了那份苦?
若中途退缩或敷衍了事,反成笑柄,于殿下声望有损。
其二,他们身份特殊,若在试点区域指手画脚,或与衙役、百姓冲突,基层吏员恐怕难以管束,反而可能扰乱既定部署,降低效率。
其三,其家族态度不明,若认为此举是殿下驱使子弟涉险或‘劳役’,恐生嫌隙。依下官之见,初期求稳,不必将如此不确定因素引入。”
欧阳羽的观点立足于稳妥和控制风险,认为引入这些“变量”弊大于利。
周桐则争辩道:
“师兄所言在理。但正因为他们是‘变量’,或许能产生‘常量’达不到的效果。
比如处理某些地头蛇的软钉子,衙役去说理,对方可能耍赖。
若换一位颇有背景的年轻公子,打着‘体察民情、监督新政’的旗号,正经八百地去询问、记录,那种无形的压力可能更大。
他们的思维方式和处事方法,也可能带来新视角。这叫作……‘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当然,前提是得好好引导,约法三章。”
沈怀民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权衡良久,终于开口:
“怀瑾的想法,或许可以一试。但正如欧阳先生所虑,必须严加约束,防患未然。”
他看向周桐,目光锐利,
“若要引入这些人,必须事先约法三章,且由孤出面与三弟沟通,由他协助筛选、召集自愿且可靠之人,人数不宜多,三五人足矣。”
他条理清晰地列出构想:
“其一,事先明言性质:此为自愿参与之‘民生体验’、‘辅助观察’,绝非朝廷委派职事,无品级无俸禄,一切行动须听从试点总管(可暂定为和珅与周桐)统一安排,不得擅自行动。
其二,身份需低调:在试点区域,只称‘协理员’或‘观察员’,不得摆谱亮明真实身份压人,行事需以理服人,以记录、协调、宣传为主,不直接参与冲突处置。
其三,划定明确职责范围:每人仅负责极具体、有限的事务,如记录某日某段清理进度、监督某处粥棚分发是否公平、收集街坊对某条新规的简单反馈等。每日需提交简洁记录。
其四,安全与免责:
事先由其家族出具简单契书(可由三皇子居中作保),言明自愿参与,知晓可能存在轻微风险,试点官府提供基本安全保障,但若因自身违规或意外导致损伤,责任自负。
同时,严禁他们涉足任何明显危险区域或冲突现场。
其五,统一标准与纪律:
若有违反安排、滋事扰民、借机谋私者,立即清退,并通报其家族与三皇子。
表现优异者,试点结束后,可由殿下具名颁发‘善政协理’誉书,或在《京都新报》适宜版面提及表彰。”
沈怀民这番安排,可谓思虑周全,既给了周桐想法尝试的空间,又用严格的框架将风险牢牢锁住,同时将三皇子沈陵也拉入作为担保和筛选人,增加了可行性。
周桐听完,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殿下思虑周全!如此一来,有框有架,有奖有惩,或许真能行得通!”
他兴奋地走到桌边,想倒杯茶润润嗓子,提起茶壶却发现早已空了,只得无奈放下,自嘲道:
“哎,我真是没事找事啊。明明能吃饭了,又给自己找了一大摊子‘可能’的活。”
和珅终于找到机会,没好气地道:
“你还知道啊?本来商量得好好的,分工明确,吃完饭就能各忙各的。现在倒好,又扯出这么一档子‘借用勋贵子弟当白工’的奇思妙想!
今天这午饭,怕是又得边吃边琢磨你这‘人才引进’计划了!”
他抱怨着,忽然想起什么,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点紧张对周桐嘱咐道:
“对了!周怀瑾!你要是真去了三皇子诗会,万一……万一看到我家那丫头也在……就是芸儿,你可千万别跟她提这茬!
更别想使唤她!我那儿子无所谓,皮糙肉厚,你要真缺跟班,我明天就把他从府里揪出来,塞给你当杂役使唤都成!但我闺女不行!听见没?”
周桐被他这护犊子的模样逗乐了,赶紧摆手:
“和大人您想哪儿去了!令嫒千金之躯,我哪敢使唤?再说,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得殿下先和三皇子沟通,人家还不一定乐意掺和这种‘俗务’。”
他说着,拿起空茶杯又放下,忽然,动作停住了,眼睛再次亮起,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和珅。
和珅被他看得发毛:
“又、又怎么了?”
周桐脸上慢慢绽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和大人……您刚才倒是提醒我了。像您一样,既希望家中子弟有所历练、赚点名声,又舍不得他们吃苦或担心他们胡闹的家长……这长阳城里,估摸着不少吧?”
和珅警惕地瞪着他:
“你……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周桐摸着下巴,坏笑道:
“我在想啊……咱们试点这事,如果操作得好,有了初步成效,打出了名声。
到时候,是不是可以在长阳城里……嗯,放出点风声?就说大皇子主持的‘城南惠民新政’,欢迎有志于实务历练的年轻才俊‘自愿观摩协理’,名额有限,需经筛选……
这不算正式征辟,不授官职,但提供接触民生、参与实务的宝贵机会,且有殿下亲颁的‘协理誉书’为证。这样一来……”
他越说越觉得有意思:
“既能筛选出一批真正对实务有兴趣、有潜力的年轻人,为将来储备人才
又能借助他们背后的家族网络,无形中扩大新政的支持面
还能给试点区域持续带来新鲜的、有背景的‘监督者’和‘宣传员’……当然,前提是试点本身要成功,要让人看到价值和前途。”
沈怀民听了,也不禁动容。
这已不仅仅是解决眼前人手问题的急智,更像是一种长远的人才培养和舆论营造策略的雏形。
他缓缓点头:
“怀瑾此想,格局更大。不过,正如你方才所言,前提是眼前试点必须成功,树立标杆。当前,还是集中全力,将‘泥洼巷’试点做出实效。
若此法可行,后期推广阶段,引入更多有志青年参与历练,亦无不可。届时,规矩可更完善,进退更有余地。”
欧阳羽也微微颔首:
“殿下所言甚是。当务之急,乃夯实地基。此等长远之策,可暂存于心,待时机成熟,再徐徐图之。”
和珅见沈怀民和欧阳羽都表了态,也松了口气,赶紧道:
“对对对!先把眼前这摊子事理顺!饿死了饿死了,吃饭吃饭!再不吃,这外面的人该以为我们讨论国家大事讨论得废寝忘食了!”
这一场因一份赏雪请柬引发的、关于“人力资源创新”的头脑风暴,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彻底停了,云层间甚至透出些许微弱的日光。庭院积雪皑皑,一片寂静,与书房内刚刚经历的激烈思维碰撞,形成鲜明对比。
四人起身,终于朝着饭厅走去。
雪后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
午饭之后,无数具体而微的挑战,便将接踵而至。
而那张来自三皇子的请柬,似乎也预示着,周桐的今日,注定不会仅仅局限于奔波于各衙门之间了。